眼看这场文争就要变成武斗,张凡叙无声叹了口气。
他本无意卷入这种无聊的纷争,但也不想第一天就看着同班同学因为聚众斗殴挨处分。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某人刚拜完把子的兄弟。
万一真闹大了,双方打起来,就林译程那一点就着的炮仗德行,铁定第一个冲上去帮架。
到时候温琳知道了,他免不了也要被念叨两句。
张凡叙刚准备上前,一个身影从他身侧掠过,与他擦肩。
带起的风拂过耳边,碎发微动,也带来了一阵熟悉的茉莉花香味。
张凡叙脚步微顿,下一秒他就看见林译程大摇大摆地加入了战局。
他个子高,往涂江潞和高个男生中间一站,毫不费力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他一只胳膊混不吝地搭在涂江潞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按住了那个被两人争来抢去的编织袋。
看他笑眯眯的样子还以为是来劝架的和事老,可眼里带着点不太正经的挑衅,说出来的话把人气的不死也残。
“哎哎哎,我说今天这晴天大好的怎么犬吠震天呢,原来是有人在这儿明抢啊。”
涂江潞见他的亲亲同桌来了,眼睛瞬间亮了,立马有了主心骨一般。
他松开了手,指着对面那群土匪,告状道:“译哥!他们一班的太不要脸了!硬抢我们班的均码!”
林译程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意思是这事儿交给他了。
对面那个高个男生脸涨得通红,被人当面说狗叫,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拧着眉头看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语气不善:“你特么谁啊?一来就骂人,会不会好好说话?”
林译程这才正眼瞧他,无辜地摊了摊手:“我哪个字骂人了?我说犬吠震天,又没说谁家的犬在吠。你们这么急着对号入座,我也很无奈啊。”
他惋惜道:“不过看你急头白脸成这样,出口就成‘脏’,这素质教育显然不太过关啊兄弟。”
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嘴快骂了句国骂,被人当场揪住了小辫子,高个男生耳根又红了三分。
趁他大脑宕机,林译程挑了挑眉,突然扯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词:“兄弟,‘信达雅’听过吗?”
高个男生被问懵了,他身后众人也面面相觑。
这也不怪他们,就林译程这跳跃幅度堪比清江大桥的脑回路,能跟上的大概只有从小跟他绑在一起的那个。
果不其然,站在人群外围的张凡叙唇角一抽。
这货竟然把周启明用来公开处刑他的词儿,堂而皇之拿出来忽悠别人。
一个连“诽谤”两个字都写不明白的家伙,倒是先学会了好为人师。
张凡叙真不知是该夸他现学现卖的本事厉害,还是该替他害臊。
一班那几个人显然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高级词汇和林译程高深莫测的表情唬住了,气势肉眼可见弱了三分。
高个男生还在负隅反抗,他梗着脖子道:“什么信达雅,你当自己搞翻译呢!”
“哎呀呀,真是文盲何其多,一班占半桌啊。”林译程摇头晃脑,痛心疾首道,“可悲,可叹啊。”
他清了清嗓子:“既然你们都不懂,译哥我今天心情好,为了提高我们一中人均素质水平,就勉为其难给你们上一课。”
林译程伸出一根手指道: “这第一,不告而取就是之偷,你们没经过我们同意,就擅自拿我们班军训服,这是不信。”
“第二,”他加入一根中指,“涂江潞说了这是我们班女生的码,你们还拽着不放,强词夺理,当面抢劫谓之横,这叫不达。”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指了指乱遭的地面:“第三,你看看你们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样子,把后勤处弄得乌烟瘴气,斯文扫地谓之乱,此乃大不雅。”
他收了手指,双手叉腰,语气拖得老长:“啧啧,不信,不达,不雅,真厉害啊,三样占全了。就你们这行事作风,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从尖子班出来的。”
“你们丢脸就算了,还把我们二班高尚的形象也给抹黑了,我都替你们班主任脸红啊兄弟。”
林译程说完这么一长串,现场鸦雀无声。
一班那几个男生被这套逻辑清奇又引经据典的“信达雅论”说的哑口无言,脑子转了半天也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上升到道德败坏,斯文扫地甚至师门不幸的高度,
二班这边的人也听呆了,以涂江潞最为突出。
他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林译程。
刚才还肃穆如包拯的他瞬间化身头号小迷弟,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张凡叙丝毫不怀疑,如果现在给他一个键盘和一台电脑,他能文思泉涌,当场敲出一篇荡气回肠的《译哥讨一班檄》来。
张凡叙抱着手臂靠在墙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林译程的身上。
这人站在两方对峙的中心,下巴扬得比刚才更高了,像打了胜仗的少年将军,享受着众人簇拥的眼神。
林译程好像天生就有一种把任何场合都变成自己主场的能力。
不管是开学第一天被班主任在全班面前数落。
还是现在在后勤部和外班人抢军训服,吵群架。
他都能用匪夷所思的方式让自己成为全场目光的焦点。
张凡叙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他当然知道林译程是为了帮涂江潞解围,而不是单纯想出风头。
那套歪理虽然逻辑感人但效果立竿见影,一班人被他带到沟里,哑口无言。
或许他该像周围一圈人一样,觉得好笑。
但他笑不出来,也压根不想笑。
更没法像涂江潞那样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因为他见过林译程所有愚蠢、脆弱和不靠谱的样子。
而这群人才认识他多久?
一天都没到,一个班会的功夫,就一口一个“译哥”叫着,就笑得前仰后合。
他冷眼旁观的看着人群中的林译程,心里冷冷道:真是只不嫌丢人的大喇叭蝉。
“你少在这儿跟我们扯淡!”高个男生终于从“沟”里爬出来。
他意识到这个嬉皮笑脸的家伙从头到尾都在把自己当猴耍。
他恼羞成怒地指着林译程:“什么信达雅不信达雅的,这衣服我们今天还就换定了,你能怎么着!”
说完他就伸手去抢涂江潞手里的编织袋,抓住袋子另一头。
涂江潞没料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林译程唇角的笑意瞬间收了个一干二净。
他向来崇尚先礼后兵,既然“礼”了这么久,对方还是油盐不进,那他也没客气的必要了。
他往前逼了半步,用肩膀撞开了高个男生的手,挡在涂江潞面面。
姿态强硬,寸步不让。
“指你爹呢。”林译程的声音完全沉了下来,直直地看着那个高个男生,眼里带着明显的攻击性,“说人话你听不懂,给你台阶你也没长腿是吧。”
高个男生被他撞得退了半步,先是一愣,随即火气蹭的上来了。
他身后几个一班男生也围了过来。
涂江潞把怀里的编织袋往身后一扔,旁边几个二班男生也放下了手里的教材,撸起袖子。
空气里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你们要是想把事情闹大,就继续。”
一道冷淡而清晰的声音从林译程身后传来。
那声音不像涂江路的暴躁,也丝毫没有林译程的油滑,却让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迅速降了温。
众人循声望去,张凡叙从墙边的阴影里走入人群之中,站在了林译程的身侧。
林译程从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就偏过了头。
他看到了自己肩膀旁张凡叙的侧脸,白净得与这个灰扑扑的后勤教室格格不入。
他原先紧绷的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心里那口气也突然松了。
悄悄往旁边挪了不到半寸,给他让出位置。
张凡叙直视对面那个高个男生。
那人分明比他高出半个头,可被他那双没什么情绪的黑眸看着,他竟觉得自己要矮了半截。
“你们一班的逻辑我大概听明白了。”
张凡叙缓缓开口道: “我们二班来晚了,所以活该被你们拿。”
“你们用大码换小码,最后总数对得上就没问题,是这个意思吧?”
高个男生张了张嘴,想嘴硬说“是”,但被张凡叙那双眼睛看着,怎么都说不出口。
张凡叙没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所以你们的逻辑就是,一班订错尺码,后果让二班承担。”
“说好听点,这叫‘互通有无’,说难听点,不就是‘以邻为壑’?”
“你们来上学,就是为了学这些损人利己的招儿?”
一班那群人集体沉默了。
如果说涂江潞的火力虽猛,但好歹是正面硬刚,吵不吵得过全凭谁嗓门大。
林译程那套歪理学说也能把人绕进去,但也是嬉皮笑脸地骂。
唯独张凡叙这种有理不在声高的,你连反驳的点都找不到,要是再嚷嚷,就显得自己特别不讲理。
一班的那行人心里都有些心虚,却又谁也不想先开口认怂,场面一时僵住。
林译程此刻也安静得出奇。
张凡叙说的那些话他没细听,他也压根听不懂什么叫“互通有无”,“以邻为壑”。
他只站在旁边把张凡叙从头到脚都看了个遍。
临近午时的秋日暖阳从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斜斜打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张凡叙的身上。
他的黑发被照得微微发亮,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肤色几乎要融进这片暖光里。
他眉眼的轮廓被勾勒得分明,鼻梁挺直,唇线微微抿着,像一副被阳光定格了的油画。
林译程不知道自己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多久,脑子里莫名生出了个离谱的念头。
这人要是生在古希腊,大概会被当成掌管逻辑与智慧的少年神祇供在神殿里吧。
各地的人跋山涉水来求神谕,他连半句多余的都不会说,只冷冷抬眼甩出一句,“你的脑子呢”。
求问的人保准会红着眼退出去,还会怪罪自己心意不诚,没能领悟到神意。
林译程被自己这脑洞逗得唇角一翘,又赶紧抿回去。
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林译程你是不是有病,兄弟帮你撑场子,你搁这儿给人画神像??
但他心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并没有因为克制而消退。
他的心跳跳得莫名有些快,像刚结束一场篮球比赛,这种感觉让他热血沸腾。
林译程想,这就是武侠小说里写的并肩作战的兄弟情义吧。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而张凡叙在后方替他兜底,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觉得自己要是个古人,大概能就着这满腔豪情写首流芳百世的长诗,让后世之人传颂他与张凡叙这段可歌可泣的战友情。
他想,如果以后每次遇到这种事,张凡叙都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他的身边,那他大概什么都敢去干。
林译程的即兴打油诗:译程凡叙,兄弟同心。抢衣夺裤,其利断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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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张神祇冷语退恶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