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上的周启明正讲到**。
“不要以为中考考得好就能上清北!我们班只看实力,一切用成绩说话!”
“当然了,我也知道某些同学有机会能坐在这里,也是多亏了家长的一片苦心。”
“但我要提醒一下在座的各位,要是谁一次又一次拖班里同学的后腿,我也不会跟你客气!”
“到时候直接打电话叫你家长过来喝茶,可别怪我没提前打预防针!”
张凡叙听得昏昏欲睡。
他端坐着,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他很庆幸自己选的是靠窗的位置。
因为据他观察,中间前排的同学已经第n次掏出纸巾,擦桌上的不明飞溅物。
动作之熟练,表情之麻木,一看就是被周启明演讲的激情摧残得不轻。
张凡叙微微偏头,看着像是在认真听周启明的开学念经,实则余光都关注着最后一排。
他本以为,凭林译程那死要面子的性格,开学第一天就被群嘲,又坐到最后一排,怎么着也得蔫吧一上午。
在林译程和他错身而过时,张凡叙甚至产生了当着全班的面站起来的冲动。
他想,要是当时自己站起来说一句“老师,我旁边的位置是给他占的”,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虽然最后两个人应该都会挨顿痛骂,但至少骂过之后还能有点希望。
可这么久过去了,他都看到了什么?
那个本该无助可怜又委屈的家伙一坐下就和他那个同桌握了手,欢喜得像他乡遇故知。
这么久那两个人的嘴巴就没停下来过,也不知是聊到了什么宇宙之无穷,肩膀皆是一阵狂抖,乐成了一对在空中飞舞的海草。
大概是聊饿了,他们脑袋挨着脑袋,分吃一包辣条。
张凡叙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收回了目光,没再去看身后那对伯牙子期。
他盯着黑板,唇角抿出了一条又冷又硬的直线。
是啊,他怎么忘了。
他可是林译程。
是一只一年四季都能把生命力燃烧到极限的蝉。
蝉鸣,是生存的本能,从来不是为了特定的听众。
它们不论栖息在哪棵树上,也不论树底下站着的是什么人,都会用最高亢的频率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在五楼是这样,在这间满是陌生人的教室里也是这样。
这只蝉根本不需要他去操心,也不需要他多此一举的占座。
他总能找到新的枝丫,鸣叫得欢快且热烈。
时间在周启明慷慨激昂的唾沫星子中一分一秒过去。
那包在中间前排流传使用的抽纸已经瘪了下去,看着即将寿终正寝。
讲台上的周启明清了清嗓子,这个信号让底下的尖子生们打起了精神。
求学十几年的经验告诉他们,这是漫长的班会即将结束的标志。
周启明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正准备做一个余音绕梁又能震住全场的升华总结。
“叩叩。”
前门传来两声短促有力的敲门声。
没像刚才某人一样咋咋呼呼地大喊一声报告。
这回门口站着的是个女生。
她穿着临江一中统一的校服,拉链规矩的拉到胸口位置,长发扎成高马尾,额前碎发被风微微吹得有些凌乱。
她长得皮肤白净,明眸皓齿。一双杏眼尤为灵动,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眼睛像是天生就带着笑意。
“报告,不好意思老师,我迟到了。”
那女生声音清亮,自带晨风拂面般的活力。
几个神识还在外太空遨游的同学回过神来,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周启明手还高举保温杯,听到这一声干脆利落的报告,茶叶还衔在嘴边没掉下去。
他怀疑自己今天出门是不是没看黄历。
开学第一天,先是被人搅了精心准备的开场白,现在又被截断了他极为看重的压轴结尾。
他“呸”地一声吐出茶叶,重新拧上了保温杯,重重地放回讲桌上。
刚送走了那个不知道家里有什么矿的男财神,结果又来了个迟到一个多小时还不慌不忙的女菩萨。
真是不知道这个班还有多少惊喜在等着他。
周启明阴阳怪气地讽刺道:“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又是帮保洁倒垃圾?看来我们班同学还真是把劳动教育践行到底啊。”
好一个一箭双雕,攻击范围甚至波及全班的骂法。
底下的同学没忍住,发出一阵轻声哄笑。
张凡叙听到后面的林译程竟然也跟着笑出了声。
像是丝毫没意识到周启明这话第一个就是在鞭尸他。
张凡叙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骂了句真是个傻子。
那个高马尾女生显然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
但她的反应很快,眨了眨眼,一脸真诚又带着点小无辜道:“那倒没有老师。”
“我怕我越帮越忙,保洁阿姨还得反过来教我,增加工作量。”
“我是因为车子在半路链条掉了,修了半天都没修好。”
“实在没办法,推回学校的,所以才迟到了。”
她说完举起一只手,掌心边缘确实蹭了点黑印子。
“抱歉老师,刚才打断您的讲话了。”
张凡叙原本正看着窗外发呆。
听到“自行车链条”这几个字才回过神来,看向了门口。
这个理由,不正是他早上在心里给林译程预设的那个吗……
他有些庆幸自己今天没迟到,要不然连迟到借口都撞车了。
周启明看着她手上的印子,这种带着不可抗力因素的借口真假难辨,他抓不到把柄,更何况人家还有证据支撑。
最为重要的是,这比前面那个“程门立雪”显得正常多了。
他那点被打断的火气到底还是没法发了。
一想到那个空降兵,周启明血压又要上来了,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下次出门前记得提前检查一下车子,花不了几分钟时间。”
“进来吧,找个空位坐下。”
高马尾女生甜甜一笑,朝周启明微微鞠躬:“谢谢老师。”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搜寻了一圈,几乎座无虚席。
扫过第三排靠窗,她顿了一下,那是整个教室唯一的空位置了。
她没犹豫,大大方方朝那里走去。
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放进课桌里。
她坐下时,张凡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柠檬味。
和家里洗洁精的那种带着工业香精的柠檬味不同,这种味道更新鲜,也更柔软,
就像是刚切开一颗柠檬后,指尖残留下来的若有似无的清甜。
跟难闻挂不上钩,但对张凡叙来说这是陌生的。
他下意识把椅子往窗边挪了挪。
那女生刚坐稳,下课铃就响了,周启明出去接电话。
只见她趴在了桌子上,长舒了一口气。
手探进桌肚的书包里摸索了一番,摸出了包湿纸巾。
她擦完手上的黑印,转头看向张凡叙,身体坐直了些。
她向他伸出干净的右手:“你好啊新同桌,班里就这一个空位了,刚才没打扰到你看风景吧?”
她开了个小玩笑,朝张凡叙眨了眨眼:“认识一下,我叫夏思韫。”
“夏天的夏,思想的思,谢道韫的韫。”
张凡叙垂眸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那只手骨肉匀称,五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她掌心的湿气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
他以前总觉得《诗经》里“手如柔荑,肤如凝脂”的描述未免有些夸张,现在倒觉得其实也并非言过其实。
他点了下头,没有握上去:“你好,我叫张凡叙。”
夏思韫没觉得尴尬,自然地收回手。
她凑进了一点,神秘道:“其实刚才我说的那些都是编的。”
“我车子链条没坏,是我昨晚熬夜看小说看太晚,早上把闹钟给摁了,结果一睁眼就到八点半了。”
“刚那老头是我们班主任吧,看着挺不讲人情,但好像还挺好糊弄的,对吧?”
张凡叙低头看着夏思韫那双带着少女狡黠的眸子。
同样是满嘴跑火车,林译程能把人气得给他一巴掌,看看他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而夏思韫却让人觉得只是少女无伤大雅的灵动。
他收回了目光,回了一句:“你很聪明。”
夏思韫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位全身写满生人勿扰的新同桌的脑回路,但她随后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夸奖,你看起来有点冷冰冰的,没想到说话还挺直接。”
张凡叙没接她这话,转头重新看向窗外秋日的天空。
他不得不承认,夏思韫那双笑起来的眼睛,莫名其妙让他想起了最后一排的那个活宝。
他发现,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可贵的不加雕琢的蓬勃生命力。
像盛夏正午毫无保留尽数倾泻而下的阳光,像雨后争先恐后冒出的,怎么也烧不尽的野草。
而这种东西,是张凡叙这种人天生就匮乏的。
同时他也察觉到,他们的笑又是不一样的。
林译程的笑,声音总是格外大,格外夸张,好像他不笑的那么大声,别人就注意不到他,他就会被遗忘在角落。
而夏思韫更像是一株从小在阳光里长大的向日葵,她的笑是没有阴霾的,明媚自信。
就像刚才撒个无关紧要的小谎也游刃有余,不需要用什么东西掩饰。
【小剧场】
夏思韫(优雅擦手/云淡风轻):撒谎这种事呢,讲究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老师想抓你把柄都抓不到,这就叫技术含量。
林译程(疯狂记笔记/五体投地):高啊,那敢问高人,像我这种“帮保洁倒垃圾”属于什么段位??
夏思韫(沉思片刻/面露同情):算自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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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女菩萨妙语渡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