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张凡叙那第三排靠窗的座位是能够沉浸式沐浴阳光,学累了还能站起来俯瞰众生的雅座。
那林译程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往来学子无不掩鼻而过的冷宫了。
左邻拖把扫帚,右舍绿皮大垃圾桶。
后门是关不紧的,像羽绒服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时不时漏进一阵走廊里的穿堂风。
冬天冷得人打抖。
夏天则为教室里昏昏欲睡的莘莘学子送来垃圾桶里发酵出来的芬芳。
这效果比什么风油精还要提神醒脑。
更绝的是,偶尔还会有一两只留着双马尾的不明生物体从拖把堆里探出头来。
旁若无人地沿着墙根溜达一圈,巡视自己的领地。
林译程像拍偶像剧似的款款走向最后一排那个被钦点的空位。
恶劣的环境丝毫没影响他落座的从容。
他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想憋但没憋住的“噗嗤”声。
林译程顺着那声笑偏头看去,这才注意到旁边还坐着位兄台。
这人皮肤黝黑,往背阴的角落里一坐,跟个影子似的。
也不怪乎林译程刚才专注走T台,没第一时间注意到他这位新同窗。
见林译程看过来,那人笑起来,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林译程觉得这白牙哥把校服一脱就能去代言黑人牙膏广告了,根本不需要请国际友人。
他心想,张凡叙还成天吐槽自己像掉煤坑里,跟这位仁兄相比,自己撑死了算蹭了点煤灰。
不过这人在一屋子白面书生里倒是格外显眼。
林译程刚经历和本该属于自己的风水宝座擦肩而过,在周启明那儿又没讨到半点人权。
本就憋了一肚子郁闷,那六亲不认的步伐也不过是为了寻点心中慰藉。
现在见这新同桌还当着他的面幸灾乐祸,林译程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笑啥呢?没见过帅哥受委屈啊?”
“嗐,没有没有。”黑皮男生连连摆手。
他自来熟地朝林译程伸出了一只手,声音里满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激动与兴奋。
“哥们儿你真牛啊,开学第一天就敢挑衅班主任!认识一下,我叫涂江潞。”
涂江潞这话属实是冤枉林译程了。
他一个通过不正当手段进来的哪里敢一来就挑衅班主任的权威。
恰恰相反,他为了给老班留个好印象,今天早上起了个大早,昨天还连夜上网查了自己的名字里有没有包含什么个典故。
但作为一名优秀的社牛,遇到有人主动搭话,林译程那点本就不多的郁闷劲儿立马被冲散了。
他毫不扭捏,咧嘴一笑:“低调低调,林哥我向来语不惊人死不休。”
“不过兄弟你这心理素质也可以啊。”林译程大方地回捧了对方一句。
他在心里小小地感慨了一番,看来老天爷还是公平的,虽然收走了他的雅座,但起码给他分配了个同样乐天派的同桌。
说完,他也伸出了右手。
两人的手在后排黑板报和垃圾桶的见证下交握在一起,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江湖气。
林译程收回手,把这黑人同桌的名字在嘴里念叨了两遍。
他品味了一番,挑了挑眉:“涂江路?乱涂乱画的涂,大江的江,马路的路?”
“前面俩字对了,潞是三点水的潞。”涂江潞纠正道。
闻言,林译程“嚯”了一声,摆出一副神棍样儿。
他摸着下巴,上下扫视了涂江潞一眼。
“兄弟,你出生的时候,算命的是不是说你五行缺水啊。”
“仨名字恨不得带八个三点水,爸妈为了给你起这名儿,字典都翻烂了吧。”
涂江潞没忍住笑喷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说自己的名字。
他的笑声惹得前排一个正襟危坐的男生回头撇了一眼,前桌原本沉浸于周启明的慷慨陈词之中。
涂江潞连忙双手合十,朝那男生拜了拜。
前桌没多计较,重新转过头去,继续接受周启明那对心灵的洗礼。
涂江潞半捂着嘴,凑近林译程,压低声音说道:“没你想的那么大动干戈,主要是因为我爸姓涂,我妈姓江,我外婆潞州人,仨字凑一块儿,直接齐活了。”
“啧,草率,太草率了。”
林译程惋惜的摇着头,那副做派活像造诣颇深的国学大师。
“那你呢,”被评价名字草率的涂江潞不服气地反问,“你刚才在门口的那一嗓子整条走廊都听见了,‘林译程’,你这名字有什么讲究?”
“诶,你这还真问着了。”林译程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用胳膊杵了杵涂江潞。
“我仔细一想,咱俩这起名逻辑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啊。”林译程说。
“怎么个妙法?”涂江潞问。
林译程也没跟他卖关子,把自己名字的由来说了出来:“这名儿我妈给我起的,我爸姓林,我妈姓程,她年轻那会儿干同声传译的。”
这一句直接给涂江潞整不会了。
顷刻间,他脸上写满了惊叹,给林译程比了个大拇指。
“我去,高知家庭啊!你这名字的意思不就是你爸这辈子都在翻译,解读你妈?”
他啧啧称奇道,被这活生生的父母爱情彻底折服了:“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你这名字够浪漫的啊兄弟。”
听到“浪漫”二字,林译程脸上的笑一僵。
脑海里不自控地浮现了一个多月前林远森坐在办公室的模样以及几年前程芝芸消失在楼道尽头的背影。
他心里自嘲地冷哼了一声。
浪漫个屁啊。
还翻译?还解读?
解读到最后就这结局,一个净身出户远走高飞,一个常年不着家,存在感极低。
留他这个被翻译出来的产物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但林译程就是林译程,腹诽完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潇洒又得意地一甩呆毛。
“洒洒水啦,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不过跟兄弟你这一名字的名江大川相比,还是差了点磅礴的气势。”
这一通“品名”下来,两人心中顿生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之情。
在周启明慷慨激昂的鸡血声里,涂江潞从抽屉里掏出一包没舍得吃的大辣条,很是熟练的分了林译程一根。
两人均低着头,借着前排同桌并不宽厚的后背作掩护分赃。
“对了,译哥,”涂江潞已经改了称呼,一边吃着辣条,一边好奇地说,“刚才老班看你那眼神不对啊。”
“你中考多少分进来的?竟然也被发配到垃圾桶专座?”
涂江潞心想,自己这分被塞进来那是见了班主任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战战兢兢,生怕得罪了人被穿小鞋。
他早上第一个就到了,最后还是被安排在这鸟不拉屎的地儿。
这哥们儿一来就敢胡说八道,莫非是考了六七百分的大神,艺高人胆大,根本不把老班放眼里?
听到涂江潞突然提成绩,林译程叼着辣条的动作一顿,瞬间警惕了起来。
他狐疑地打量对方。
怕这哥们儿是来凡尔赛炫耀成绩的,又怕自己刚树立起来的“译哥”的光辉形象原地崩塌,林译程决定先刺探一下敌情。
他反将一军:“你先说你的。”
涂江潞一想到自己的中考成绩就扼腕叹息,黑脸硬是给憋出了一抹红色。
他肝肠寸断道:“哎,别提了,我英语严重偏科,听听力跟听狗叫没差,中考才考了五百九。”
“我爸为了让我吸点尖子班呼出的仙气儿,硬是给学校换了一批新的实验器材。”
“我这分在班上绝对倒数第一了。”
说完,涂江潞又长叹一口气,化悲愤为食欲,咬了一大口辣条,硬是给他咬出了身世浮沉的悲情,脸上满是“我拖了尖子班后退”的惭愧。
林译程:“……”
林译程的沉默声震耳欲聋。
五……五百九?!
他的内心疯狂呐喊。
此刻他的表情精彩极了,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霹得外焦里嫩。
他现在算是知道了,合着这穷山恶水的角落里,就他林译程一个货真价实的歪瓜裂枣!
震惊之余他又忍不住在心底给裴叔磕了三个响头。
人家考五百九,他爹都得捐全校的设备,那凭他那么点分,裴叔到底是怎么把他给塞进来的??
这业务能力,别说是给他爸当个小小助理了,就是去给联合国当秘书长也是屈才了。
裴铭轩的形象瞬间在林译程心里熠熠生辉。
他看着涂江潞那张满是遗憾的表情,默默把满腔革命热情吞回了肚子里,独自消化。
只见林译程对涂江潞抱了抱拳,仿佛是见到了什么隐居世外的高人。
“失敬失敬!是小生有眼不识泰山。”
“久仰久仰!原来是真学霸大隐隐于市,藏匿于垃圾桶之侧啊。”
涂江潞被他套文绉绉又不伦不类的吹捧弄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狠狠摸了摸手臂:“靠!林译程你故意阴阳我呢吧!”
他的好奇心被拉到顶峰:“你到底考了多少分啊,要是连你也过了六百我跳楼了。”
涂江潞说着,做势就要来个信仰之跃。
他嘴上虽开着玩笑,但眼里实打实多了点紧张。
万一这人模狗样的同桌真是个深藏不露的大佬,那自己这倒数第一的席位可真就没得跑了。
林译程看这人防贼的模样,唇角抽了抽。
他现在是真恨自己中考没考个六百七八的,高低把这货吓个魂飞魄散。
“跳什么跳!刚才还夸你心理素质不错呢。”林译程恨铁不成钢道。
他那点分在这位五百九的“学霸”面前实在说不出口。
只伸出三个手指头,又比了个五,最后竖了个一。
后排总算安静了下来……
这回轮到涂江潞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盯着林译程的那根手指,眼睛瞪得溜圆,像大白天活见了鬼。
“三百……三百五十一?”
涂江潞几乎丧失了语言功能:“你、你没开玩笑吧?”
“那你是怎么进这个班的?你爸……你爸该不会是一中校长吧?”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了。
“滚蛋。”林译程笑骂了句,“大哥不笑话二弟。”
“合着我这个正牌倒数第一还得来安慰你这倒数第二?”
涂江潞终于缓过神来。
他看着林译程考了三百几分还能笑出来的模样,心里那点自卑完全烟消云散了。
他反过来握住了林译程的手,激动地上下晃了晃:“译哥,你才是真神人啊!”
“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跟你一比,我觉得自己都是块读书的料了。”
林译程不要脸地接下来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话。
“那是,我这叫舍身饲虎,牺牲小我成全大你。这天高皇帝远的,以后还请涂大学霸多多关照了。”
涂江潞仗义地拍了拍胸口:“好说,好说。以后你去倒垃圾,我借你抄作业。”
至此,后排两个相依为命的插班生完成了神圣的废柴结盟。
【小剧场】
涂江潞(拱手抱拳):兄弟!实不相瞒,小弟五百九!
林译程(热泪盈眶):恩公啊!实不相瞒,小弟不到七百五!以后作业的事儿可就全仰仗您了!
涂江潞(拍拍胸脯):好说!好说!这事儿交给我你就闹心吧!
张凡叙(无语凝噎):……这就是低山臭水遇雷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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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冷宫角落喜结难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