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梧大学图书馆的古籍区在顶层,需要刷教工卡或特殊许可才能进入。何弃辽在服务台登记时,值班的老管理员推了推眼镜,仔细核对他的证件:“何弃辽……市局法医科?这么晚来查资料?”
“协助一个研究项目。”何弃辽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
老管理员点点头,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九点半闭馆,注意时间。”
古籍区很安静,高高的书架排列成迷宫,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灯光是特意调暗的,保护那些脆弱的典籍。何弃辽看了眼手表:七点五十八分。
他沿着书架间的过道慢慢走,脚步声被厚地毯吸收。转过一个弯,在楚文化研究区的角落里,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李银川——或者说,林晚照——靠在一个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线装书。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长发散着,几缕垂在肩头。暖黄的阅读灯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专注,和昨晚酒吧里那个慵懒疏离的形象判若两人。
何弃辽停在三米外,没有立刻走近。他需要这个距离来平复心跳——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心律就没正常过。
“《楚巫考异》。”李银川头也不抬地说,手指轻轻翻过一页泛黄的纸,“民国时期的抄本,图书馆的孤本。里面有一段关于鸮目纹的记载,比我们之前看到的任何资料都要详细。”
何弃辽走近了些。他能看见书页上那些繁复的手绘图案,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注释。
“你怎么弄到阅览许可的?”他问。
李银川终于抬起头。在图书馆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呈现出更深的琥珀色,瞳孔边缘那圈灰环几乎看不见了。
“陈屿帮忙。”他说得轻描淡写,“他在学校基金会捐过钱,有特殊权限。”
何弃辽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又是陈屿。这个无处不在的名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和李银川重逢后的每一段对话里。
“所以你现在靠他获取资源?”何弃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冷。
李银川合上书,放回书架。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我需要掩护身份,何弃辽。”他转过身,正视着他,“三年前我从你那儿离开后,用了半年时间彻底消失,然后重新建立身份。林晚照,24岁,海外艺术史硕士,精通风水,父母双亡,继承了一笔遗产——这个身份很干净,也很适合接近某些特定圈子。”
“包括接近陈屿?”
“陈屿是意外。”李银川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校园里的路灯,“我回南梧的第一周,在一个艺术品拍卖会上遇见他。他对我感兴趣,主动提供帮助。而我需要本地的人脉网络,所以就顺水推舟。”
他说得轻巧,但何弃辽听出了其中的算计和谨慎。这不是三年前那个会直接说“我脑子里住着一整个坟场”的少年了。现在的李银川,或者说林晚照,说话做事都隔着一层,让人摸不清虚实。
“你查到什么了?”何弃辽决定切入正题。
李银川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后调出一份文档:“过去三年,全国范围内又发生了四起涉及鸮目纹的案子。但手法变了——不再是杀人,而是失踪。四个年轻人,都是18到25岁,都在镜子前消失,现场都留下了这个符号。”
他把屏幕转向何弃辽。上面是四个年轻人的照片,两男两女,面容青涩,眼神明亮。失踪时间分布在最近两年内,地点跨度从东北到西南。
“这些案子没有并案调查。”李银川继续说,“因为除了那个符号,没有其他共同点。没有尸体,没有绑架证据,没有勒索要求。就像……凭空蒸发。”
何弃辽看着那些照片,胃部渐渐发冷。他想起六年前的妹妹,想起那些被困在镜子里的影像。如果凶手真的“优化”了他的手法,从杀人收割变成直接掳走活人……
“你妹妹可能还活着。”李银川突然说。
何弃辽猛地抬头。
“我不是在安慰你。”李银川的表情很严肃,“我这三年查了很多资料,包括一些……非官方的渠道。有迹象表明,鸮目纹背后可能不止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他们在做某种长期实验,需要‘**样本’。”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妹妹六年前失踪时19岁,正是他们偏好的年龄段。如果她是被选中作为‘样本’之一,那么她活着的可能性很大。”
何弃辽感觉呼吸有些不畅。他背靠书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架的边缘。六年来,他做过无数种假设,最乐观的一种就是何清还活着,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希望越来越渺茫。现在李银川把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往死灰里扔了一颗火星。
“证据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李银川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这是我三个月前在滇南一个古镇拍到的。当地有个民俗博物馆,收藏了一些老物件。其中有一面铜镜,背面刻着鸮目纹。我买通了管理员,偷偷做了拓片。”
照片上的铜镜看起来很古旧,边缘有绿锈。背面的纹路确实和何弃辽记忆中的符号一致,但在纹路的中心,多了一个很小的、像是编号的刻痕:【C-07】。
“C-07。”李银川指着那个编号,“我在另外两个地方的文物上也见过类似的标记——一把战国时期的青铜匕首,刀柄刻着鸮目纹和‘C-03’;一块汉代的玉璧,边缘刻着‘C-12’。都是C开头加数字。”
“C代表什么?”
“不知道。”李银川摇头,“但如果是编号,那么至少存在12个类似的‘标记物’。而且从时间跨度看——战国、汉代、明代——这个符号的使用历史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久远。”
何弃辽接过平板,放大那张照片。铜镜的纹路在放大后更清晰,每一道线条都精准得诡异,不像手工雕刻,更像某种精密仪器加工出来的。
“你怀疑有人一直在传承这个符号?”他问。
“或者在收集。”李银川说,“我这三年走了七个省,在博物馆、古董店、私人收藏家那里见过十几次鸮目纹。每次出现的形式都不一样——镜子、武器、玉器、甚至陶器。但纹路本身,几乎一模一样。”
他看向何弃辽,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何法医,你相信有些东西能跨越千年不变吗?”
“除非有持续传承的体系。”何弃辽说,“宗教、秘密结社、家族传承。”
“或者某种……需要代代守护的‘技术’。”李银川的声音很轻,“关于如何用镜子捕捉意识,如何用符号储存信息,如何用死者的碎片……做点什么。”
古籍区陷入了沉默。远处传来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除此之外,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何弃辽放下平板,看向李银川:“你为什么回来?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个组织存在了这么久,那么单凭我们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李银川打断他,“我这三年,也不完全是一个人。”
何弃辽的心脏又跳快了一拍。他看着李银川,等着下文。
“我有同伴。”李银川说得很谨慎,“一些……同样在调查这些事的人。但我们都很分散,各自为战。我回南梧,是因为这里可能是源头——你妹妹在这里失踪,鸮影案发生在这里,林晓雨死在这里。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收到消息,近期可能有一次‘集会’。那些收集鸮目纹物件的人,可能会在这里碰头。”
“消息来源?”
李银川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包里又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何弃辽。
里面是一张拍卖会邀请函。烫金字体,纸质厚重。拍卖主题是“古代神秘艺术专场”,时间在下周六晚上,地点是南梧市一家私人美术馆。邀请函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很小的符号——鸮目纹的简笔画。
“这场拍卖会有五件标注了鸮目纹的拍品。”李银川说,“一面唐代铜镜,一把宋代短剑,一块明代玉佩,还有两件……年代不确定的神秘物品。邀请函只发给特定人群,我是通过陈屿拿到的。”
何弃辽盯着那个符号:“你想去?”
“我们必须去。”李银川说,“但需要合理的身份。我可以用林晚照这个身份进场,陈屿会带我。而你……”
他看着何弃辽:“拍卖会需要工作人员,包括安保和鉴定顾问。我已经联系了拍卖行,他们正好需要一个法医背景的顾问,对一些可能涉及人体组织的文物进行初步鉴定——这是真的需求,不是编造的。”
何弃辽明白了:“你想让我以顾问身份进去,和你里应外合。”
“对。”李银川点头,“但我们必须装作不认识。在场内不能有眼神交流,不能私下交谈。所有信息传递,都需要通过……其他方式。”
“什么方式?”
李银川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很小的、像蓝牙耳机的东西:“骨传导通讯器。贴在耳后皮肤上,通过震动传递声音。不需要说话,敲击密码就行。摩尔斯码,简单但有效。”
何弃辽接过其中一个。很小,比米粒大一点,表面光滑。
“你会用摩尔斯码?”他问。
李银川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浅,但让他的脸瞬间生动起来:“何法医,你忘了我这三年都在做什么?如果连这个都不会,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这句话让何弃辽的心脏又是一紧。他想问“你这三年经历了什么”,想问他有没有受过伤,有没有害怕过,有没有……想起过他。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