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南梧市。
“长夜”酒吧开在市中心新区的临街商铺二楼,整面落地玻璃映出城市夜景。黑色招牌上用银色细线勾勒出店名,字体简约现代。
何弃辽推开玻璃门,冷气混着电子音乐的低音漫出来。他松了松领带——朋友聚会,多年铁哥们挑的地方,推不掉。
“何弃辽!这儿!”王柚晟在吧台边挥手。
他走过去,接过递来的酒杯。琥珀色液体里冰块缓慢旋转,他靠在吧台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观察出口、人流、潜在风险,这是多年职业本能。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角落的卡座区。
那里坐着五六个人,最里面那个背对着吧台。黑色丝质衬衫,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一段修长的后颈。昏暗灯光勾勒出清瘦的肩线,那人侧身拿酒时,侧脸在阴影里一闪而过。
何弃辽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可能。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喝了口酒。威士忌辛辣地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突然窜起的那簇火苗。三年了,他找过无数地方,查过所有能查的记录。李银川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消费记录,没有医疗记录,没有交通记录——一个现代社会的幽灵。
可刚才那个侧影……
“看什么呢?”王柚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那桌啊,酒吧老板的朋友,今天好像接风。看见那个穿灰西装没?就是老板,叫陈屿,搞投资的。追他旁边那个长发的追了好久了,一直没追上。”
何弃辽放下酒杯:“我去趟洗手间。”
他穿过人群,走向角落的卡座区。离得越近,心跳得越快。三年,1095天,每一天他都在想如果再见会是什么情景。在街头擦肩?在案发现场重逢?还是永远不再见?
他没想过是在酒吧,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夜晚。
卡座里传来笑声。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站起来——应该就是陈屿,三十出头,长相周正,手腕上戴着块价值不菲的表。
“玩个游戏吧!国王游戏怎么样?”陈屿笑着说,目光却一直落在身边那个长发身影上。
“老套。”
“但经典啊!”
何弃辽停在了卡座外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那个长发的人。
那人懒懒地靠着沙发,端着酒杯,手指修长。侧脸鼻梁挺直,嘴唇薄,下颌线干净利落。比三年前成熟了些,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些漫不经心的慵懒。但那双眼睛——何弃辽只能看见垂着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就是李银川。
何弃辽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他想转身离开,脚却像钉在了地上。
卡座里开始抽签。陈屿抽到了国王,笑得有些得意:“3号和……7号。7号喂3号吃一颗葡萄,不准用手。”
一阵起哄。陈屿本人是7号。3号……
李银川慢条斯理地亮出自己的签——3号。
何弃辽的呼吸一滞。
“晚照,给个面子?”陈屿已经拿起果盘里的葡萄,笑意盈盈地看着李银川。何弃辽注意到他叫的是“晚照”,不是“银川”。
李银川——晚照——抬眼看了看那颗葡萄,又看了看陈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行啊。”
他微微倾身,就着陈屿的手咬走了葡萄。动作自然,甚至有些随意。陈屿的手指在他唇边停顿了一瞬。
何弃辽的指节捏紧了酒杯。他应该走的,立刻就走。这不是他该看的场景,李银川现在叫什么、和谁在一起、过什么样的生活,都跟他没关系了。
三年前是他让人走的。
可他还是站在阴影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第二轮抽签。这次的国王是个短发女生,她抽到的指令是:“2号和5号……对视十秒钟,不能笑!”
李银川亮出签——2号。5号是陈屿。很明显一桌人都是串通好的。
两人面对面坐着。陈屿的眼神几乎黏在李银川脸上,而李银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没什么情绪。十秒钟,不长,但足够让卡座里的气氛暧昧起来。
“可以啊陈总,这都不笑?”
“晚照定力好。”
第三轮。国王又是陈屿。他抽出两张签,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笑:“1号和……4号。接吻。十秒。”
起哄声更响了。
李银川慢悠悠地亮出自己的签——1号。
何弃辽的心脏重重沉下去。他看见陈屿亮出另一张签——4号。不是陈屿自己。4号是个年轻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有些尴尬地笑着。
“这……不太好吧?”男生挠头。
“游戏规则嘛。”陈屿笑着说,但眼神有些冷,小声斥责身边的人怎么回事。
李银川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男生,等他的反应。男生看看陈屿,又看看李银川,最后硬着头皮站起来:“那……得罪了?”
就在男生要凑过来的时候,李银川突然抬手:“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冰块:“我喝酒吧。三杯,怎么样?”周边的人在陈屿的低气压下,不敢应和
“或者换个方式。”李银川的目光忽然抬起,越过卡座,笔直地投向站在阴影里的何弃辽,“那位先生站那儿看了半天了,不如请他过来,替我完成?”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何弃辽身上。
何弃辽僵在原地。他没想到李银川早就发现了他,更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被点出来。
陈屿皱起眉:“这位是?”
何弃辽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灯光照在他脸上时,他看见李银川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三年。何弃辽没什么变化,只是更瘦了些,眉宇间的轮廓更加深刻。而李银川……
他留了长发,发尾微卷,散在肩头。五官长开了些,褪去了少年的单薄,多了种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的韵味。最让何弃辽心惊的是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清澈依旧,但深处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路过。”何弃辽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抱歉,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等等。”李银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既然来了,一起玩吧。正好缺人。”
何弃辽停下脚步。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可身体不听使唤。他转回身,看见李银川正看着他,眼神里有些他读不懂的情绪。
“坐。”李银川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个位置原本是陈屿坐的。
陈屿的脸色明显不太好,但还是笑着:“晚照的朋友?怎么称呼?”
“何弃辽。”他在李银川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李银川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混着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气息——这个味道让何弃辽的心脏猛地一紧。
“何先生做什么的?”陈屿问。
“法医。”何弃辽直言不讳,边说边打量这个人称“林晚照”的人的神色。
卡座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有人小声说了句“酷”。
游戏继续,但显然游戏已经不受陈屿的控制。何弃辽抽到了6号。国王是另一个女生,她抽到的指令是:“3号和6号……拥抱五秒!”
3号是李银川。
何弃辽抬起头,对上李银川的视线。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我喝酒。”何弃辽说。
“又喝?”陈屿笑了,“何先生,玩不起啊?”带着明显的挑衅。
何弃辽没理他,直接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液体灼烧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李银川看着他喝完,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下一轮。国王是那个年轻男生,他抽到的指令让所有人都安静了:“2号和……6号。法式热吻,二十秒。”
2号是李银川。
6号是何弃辽。
陈屿脸气的日照香炉生紫烟,手狠狠拧在旁边人的腿上,小声质问“不是说你都安排好了吗,这个破签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弃辽盯着自己手里的签,感觉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他看向李银川,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等一个答案。
“这个过分了吧?”有人小声说。
陈屿这时候也一改刚才的态度应声附和“就是嘛……不强求何先生,何先生,要不再喝几杯?”
何弃辽放下签,又去拿酒。这次李银川按住了他的手。
“何法医,”李银川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三杯了。再喝会醉的。”
何弃辽的手僵住了。那只按在他手上的手,温度很低,指尖修长,骨节分明。他记得这只手,记得它握过匕首,记得它摁在自己冒血的伤口上,记得它……
“我喝酒。”何弃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
李银川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却让何弃辽的心脏狠狠一缩。
然后李银川凑了过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何弃辽只感觉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脸颊,接着嘴唇就被堵住了。
柔软,微凉,带着威士忌的辛辣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李银川的手扶在他后颈,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他能听见卡座里的惊呼和起哄,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但这些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唯一清晰的是唇上的触感,和李银川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他思念了三年的气息。
这个吻很短暂,大概只有三五秒。李银川退开时,何弃辽还僵在原地,耳根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二十秒不够。”李银川对那个发指令的男生说,声音很平静,“凑合吧。”
然后他转向何弃辽,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何法医,你心跳得好快。”
何弃辽的呼吸彻底乱了。
这句话——这句话和三年前在车里,李银川说过的一模一样。那时他们刚从泵站出来,车子驶过凌晨的街道,李银川靠在他肩上,半睡半醒间说:“何弃辽,你心跳得好快。”
他以为他忘了。原来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记忆里,只等一个引线就能全部炸开。
何弃辽看着李银川,对方已经转回去和旁人说话,侧脸在灯光下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何弃辽知道,刚才那个吻和那句话,是李银川在告诉他——是我。我回来了。
而何弃辽的身体反应比理智更快。耳根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脖颈,某个部位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他猛地起身,碰倒了桌上的酒杯。
“抱歉。”他的声音紧绷,“失陪一下。”
他几乎是逃向洗手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才勉强压住那股汹涌的热意。何弃辽撑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呼吸急促的男人,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狼狈。
三年。他找了三年,等了三年,设想过无数重逢的场景,没想过会是这样的。
李银川变了。长发,新名字,游刃有余的社交姿态,还有那个叫陈屿的男人明显的追求意图。他过得很好——至少看起来很好。
那为什么回来?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相认?
洗手间的门开了。有人走进来。何弃辽从镜子里看见那个人影,身体瞬间僵住。
李银川走到他旁边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水流声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
“吓到了?”李银川的声音很轻。
何弃辽没说话。他盯着镜子里的李银川,对方也正看着他。三年时间在他们之间拉开了一道无形的鸿沟,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屿在追你?”他最终问出了这句话,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李银川关掉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手:“算是吧。”
“你……”
“我需要他的资源。”李银川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陈屿人脉很广,能接触到一些……我需要接触的人和事。”
何弃辽转过身,看着他:“什么事?”
李银川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眼,何弃辽这才注意到,他瞳孔边缘那圈灰色还在——比三年前淡了些,但依然存在。
“鸮目纹的案子,还有人在查吗?”李银川问。
何弃辽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这三年没闲着。”李银川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关于那个符号,关于那些镜子,还有……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眼睛直视着何弃辽,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清澈见底:“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法医帮忙。而你,何弃辽,是我唯一信得过的人。”
何弃辽盯着他,感觉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三年不见,一见面就是这样的请求。可偏偏……他拒绝不了。
“你这次叫什么?”他问。
“林晚照。”李银川说,“陈屿只知道我这个名字。在他面前,我就是林晚照,刚从国外回来,园林设计师,对风水布局和古董艺术品感兴趣。”
“那你对我呢?”何弃辽听见自己问,“我是谁?”
李银川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何弃辽的衬衫领口——那里还沾着刚才溅到的酒渍。
“你是我这三年来,唯一想回来见的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但何弃辽,有些事变了。我变了。如果你还愿意帮我……
何弃辽看着他,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三年前那个会跟他说“你心跳好快”的少年,现在冷静地和他谈规则和合作。
“那刚才的吻呢?”他听见自己问,“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李银川的睫毛颤了颤。他移开视线,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重逢的礼物。”他说,“也是告别。”
何弃辽没懂。但他没机会再问,因为洗手间的门又被推开了。陈屿走了进来,看见两人时愣了一下。
“晚照,没事吧?这么久没回来。”
“没事。”李银川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转身走向陈屿,“何先生酒量不太好,我照顾一下。”
陈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扫,最后落在何弃辽脸上,笑了笑:“何法医确实看起来不太舒服。要不要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何弃辽说,“我自己可以。”
他走出洗手间,回到卡座拿外套。朋友们都喝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议转场。何弃辽借口头痛,先离开了。
走出酒吧时,夜风很凉。他站在路边等车,脑子里一片混乱。
李银川回来了。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和酒吧老板搞暧昧,说要继续查案,却又只谈合作。
以及那个吻。
何弃辽抬手碰了碰嘴唇。那里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和威士忌的味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明晚八点,南梧大学图书馆古籍区。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林晚照】
何弃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好。】
车子来了。他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酒吧二楼的落地窗。暖黄的灯光里,人影绰绰,看不清谁是谁。
但何弃辽知道,有一个人在那里,刚刚用一个吻和一句话,把他平静了三年的生活彻底打碎了。
而他现在,竟然有些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