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胸有成竹

李银川轻轻带上病房门,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凌晨的风带着凉意,他掏出手机,指尖在任庸的名字上停顿片刻,还是按了下去。

"组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何弃辽醒了。"

电话那头传来任庸沉稳的回应:"情况怎么样?"

"伤口还疼,但人没事了。"李银川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张宸洛那边..."

"招了。"任庸的声音带着疲惫,"折腾了一整夜,终于开口了。"

李银川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

"他说第一次见到李绵安,是在幼儿园门口。那天她穿着条白裙子,蹲下来给小朋友系鞋带,阳光照在她侧脸上..."任庸顿了顿,"他说那一刻觉得她像只小鹿,纯净,美好,让人想据为己有。"

李银川的喉结动了动。

"后来他怀疑李绵安有外遇,就开始失控。先是把她关在家里,后来..."任庸的声音低沉下去,"他说缝上鹿皮的时候,李绵安已经没气了。他想着,这样她就能永远保持最美好的样子,永远只属于他一个人。"

李银川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李绵安的情景。那是在案件调查初期,她坐在幼儿园的秋千上,笑着对孩子们挥手。阳光洒在她身上,确实美好得不像话。

"其他尸块在张宸洛的郊区别墅找到了。"任庸说,"俱乐部也已经端掉了。"

挂断电话,李银川在原地站了很久。晨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廊尽头,一道模糊的白影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李绵安的魂魄比之前更淡了,她朝李银川轻轻点头,嘴角带着释然的微笑。然后,就像晨雾遇见阳光一样,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李银川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突然觉得胸口发闷。

回到病房时,何弃辽正试着坐起身。看到李银川泛红的眼眶,他动作一顿。

"怎么了?"

李银川在床边坐下,把任庸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李绵安最后的消散时,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看着她消失的……就这么消失了"李银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明明破案了,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还不若,她也化作厉鬼"

何弃辽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不是你的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一会儿,何弃辽轻声问:"你从什么时候能看见鬼魂?"

"从小就看得见。"李银川扯了扯嘴角,"或者说,从我在山川妈妈那里醒来开始。"

"山川妈妈?"

"或许一个地方又或者一个人。"李银川的眼神有些飘忽,"也许是我的家吧,我也说不清。"

何弃辽没有追问,只是记下了这个名字。他换了个话题:"医生说我还得住院观察几天。这段时间...你能来照顾我吗?"

李银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给你当免费护工。"

接下来的日子,病房成了他们临时的家。

李银川每天早早过来,带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何弃辽睡觉时,他就守在床边看案件资料;何弃辽醒了,他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起初李银川睡在陪护床上,但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何弃辽的病床上。后来他索性就睡在病床空着的那半边,免得何弃辽总要把受伤的那边身子侧过来给他让位置。

小护士第一次看见他们挤在一张床上时还吓了一跳,后来就习以为常了,甚至还会打趣:"何法医,今天你家'特护'又给你带什么好吃的了?"

这天下午,李银川在削苹果。他手法生疏,果皮断了好几次,苹果越削越小。好不容易削完,有棱有角,他习惯性地把水果刀往苹果上一插,递给何弃辽。

何弃辽没接,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李银川不明所以。

"我不喜欢你这样递刀。"何弃辽轻声说,"看着心惊。"

李银川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把苹果切成小块。他叉起一块递到何弃辽嘴边,手指不经意擦过对方的嘴唇。

何弃辽慢慢嚼着苹果,眼神一直落在李银川脸上。

"看什么?"李银川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何弃辽很自然地说,"比苹果甜。"

李银川的耳根唰地红了。他低下头,又叉起一块苹果:"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何弃辽低笑出声,结果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活该。"李银川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扶住了他的肩膀,"疼就别瞎闹。"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李银川帮何弃辽收拾好东西,看着这个住了快半个月的病房,竟然有些舍不得。

"这段时间,谢谢你了。"何弃辽站在门口,轻声说。

李银川帮他理了理衣领:"客气什么。"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李银川眯起眼睛。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何弃辽问。

"先回组里报到。"李银川说,"然后..."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何弃辽:"然后继续查案。毕竟,还有人需要我照顾。"

何弃辽笑了,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这一次,李银川没有躲开。

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而他们都知道,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何弃辽出院已经一个月了。

工作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两人之间的那点暧昧冲得七零八落。偶尔在警局走廊擦肩而过,连停下来多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只有深夜独自躺在床上时,何弃辽才会忍不住想——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

连朋友都算不上吧。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出神。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任庸"两个字格外醒目。"城郊竹林,马上过来。"任庸的声音又急又沉,"出大事了。"

(城郊竹林)

车子驶进竹林时,何弃辽的心就沉了下去。这片竹林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听不见。穿过层层竹影,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一具男尸被一根完整的毛竹贯穿胸膛,直直地立在竹林中央。竹竿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血顺着竹节流了一地,已经凝固成深褐色。死者的胸膛被整个掏空,像个破败的木偶。

几个年轻法医站在旁边,面面相觑。"何法医,这..."为首的小赵脸色发白,"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何弃辽深吸一口气:"上面架人,下面砍竹。动作要轻,竹子也是证据。"

他刚拿起工具,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心点。"李银川的声音带着喘息,显然是跑着过来的,"别破坏了证据。"

何弃辽点点头,手上的动作更轻了。他能感觉到李银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手上,像是有实质的重量。

竹子终于被切断,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放下来。何弃辽抬头,对上李银川关切的眼神。"没事。"他轻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说尸体,还是在说自己。

(警局会议室)

回到警局后,专案组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任庸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程岐山生前的照片和社交关系图。

"程岐山,52岁,知名导演。"任庸用激光笔点着现场照片,"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李银川敏锐地抬头:"第三个?"

"九年前,演员余锦书醉酒坠楼;十八年前,编剧乔澜被发现在家中“自杀”,头部和内脏却离奇失踪。"任庸切换照片,"这三个案子有个共同点——都是文艺圈人士,都在聚会后死亡,而且死亡方式都很离奇。"

就在这时,任庸的助理推门进来:"组长,程岐山的案子已经上热搜了。"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微博热搜第一条赫然显示着"著名导演程岐山离奇惨死",后面跟着一个紫红色的"爆"字。点开词条,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又是九年,这次是程岐山"

"你们忘了余锦书是怎么'醉酒坠楼'的吗?"

"18年前乔澜'自杀',头都没了,今天终于轮到刽子手还债?"

"细思极恐,这三个人的死亡时间都是相隔九年!"

"听说他们年轻时是一个圈子的,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舆论持续发酵,省厅连夜成立"6·25"专案组,把这三起跨度十八年的离奇死亡事件正式并案侦查。任庸被任命为专案组组长,李银川和何弃辽都被编入组。

"我们排查了程岐山最近的行踪。"沈砚洲调出监控记录,"案发前晚,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槟城公社'。"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在座的警察都知道这个地方——南梧市最有名的同志酒吧,也是很多社会名流私下聚会的地点。

"程岐山的私生活一直是个谜。"任庸接着说,"我们查到他和一个叫宋迦霖的年轻演员关系密切。而宋迦霖,经常出入槟城公社。"

沈砚洲补充道:"我们在宋迦霖的社交账号上发现了大量线索——他和程岐山有同款限量版袖扣,发的夜景照片角度相同,甚至连使用的保姆车都是同一辆。"

何弃辽微微皱眉:"所以我们需要派人进去摸底?"

"没错。"任庸的目光在何弃辽和李银川之间来回扫视,"你们两个,一个法医一个刑警,生面孔,最适合扮成客人去探探情况。"

李银川直起身:"什么时候行动?"(何弃辽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今晚。"任庸斩钉截铁,"舆论压力太大,我们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槟城公社酒吧)

晚上九点,何弃辽和李银川一前一后走进槟城公社。推开厚重的隔音门,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瞬间将人吞没。

何弃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让眼睛适应这里昏暗的光线。镭射灯在人群中扫过,他注意到这里的客人都是男性,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合的甜腻气味。

他的心跳突然加速。要不要告诉李银川这里的特殊性?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既怕李银川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更怕他明白了之后露出厌恶的表情。那种可能性光是想想,就让他的心揪成一团。

"里面情况复杂,跟紧我。"他最终只吐出这句含糊的警告。

李银川挑眉,目光在酒吧内扫视一圈:"知道,见机行事。"他的反应太过平静,仿佛对这里的性质心知肚明,反而让何弃辽心里更不是滋味。

为了不引人怀疑,两人在吧台找了位置坐下。何弃辽点了杯威士忌,李银川则要了杯无酒精饮料。

"看来程岐山是这里的常客。"李银川凑近何弃辽耳边,压低声音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何弃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朝他们走来。何弃辽注意到这个男人从他们进门起就一直在观察他们。

"第一次来?"男人自然地靠在李银川旁边的吧台上,"我是裴珺,这里的老板。"

裴珺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深邃,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李银川身上。

"听说最近新开了这家店,过来看看。"李银川从容应对,举起酒杯示意。

裴珺轻笑:"像你这样的客人可不多见。"他的眼神带着审视,"这个时候来,是警察?"

何弃辽的心猛地提起,却见李银川面不改色:"风水师。最近压力大,朋友说这里环境不错。"

"风水师..."裴珺若有所思地点头,手指轻轻敲击吧台,“那可真是贵客。程导之前也信风水,我这店开业前他还请人帮我算过呢”

何弃辽和李银川交换了一个眼神。裴珺主动提起程岐山,是故意的,身份可能很难继续隐藏。

"程导的事很遗憾。"李银川顺势接话,"我挺喜欢他的电影。"

裴珺叹了口气:"是啊,他上周还在这里庆祝新片开机..."他的话突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说得太多,"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何弃辽注意到裴珺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这是个典型的紧张信号。

"喝一杯?"裴珺招来酒保,给两人各点了一杯酒,"算我请客。"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裴珺一直在和李银川聊天,从风水布局聊到电影艺术,看似随意,实则每个问题都带着试探。何弃辽被晾在一旁,只能默默地喝酒。

"你的朋友好像不太开心。"裴珺突然看向何弃辽,语气带着调侃。

李银川瞥了何弃辽一眼,唇角微扬:"他向来这样,不爱说话。"

裴珺俯身靠近李银川,声音压低:"其实,我们包厢里也有个懂风水的,今年刚从东南亚回来,他跟你没准聊的来..."他的呼吸几乎贴上李银川的耳廓,"包厢更安静,走吗?"

何弃辽猛地按住李银川的肩膀:"外面眼线多,别单独行动。"声音低哑得他自己都吃惊。

李银川侧眸,眼尾带着一点调笑:"放心,我很快回来。"

他跟着裴珺走向走廊深处,背影很快被霓虹吞没。

何弃辽站在原地,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玻璃杯发出细微的"咔啦"声,他几乎要把它捏碎。音乐轰鸣,灯球旋转。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间像吞了一把冰渣——冷得发痛,又灭不掉胸腔里那团火。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感情,早就超出了同事的界限。只是他们都在装傻,装得久了,连自己都要信了。每一分钟都像在何弃辽心上烙下一个印子。他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跟上去。

酒保又给他续了一杯。何弃辽盯着琥珀色的液体,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明明在意得要命,却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一个明确的定义。

他仰头又灌下一杯,任由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胸腔。至少这样,能暂时麻痹那颗躁动不安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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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活都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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