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覆水难收

包厢门在李银川身后合上,瞬间将震耳的音乐隔绝在外,仿佛切换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隔音好得过分,丝绒墙面将一切杂音吞噬,只剩下水晶吊灯投下过分精致的暖光,以及空气中昂贵的雪茄与香水交织的味道。包厢极大,环形沙发上坐着五六个人,李银川一眼就捕捉到了坐在最里面的那个年轻男人——宋迦霖。

他比照片上更瘦削,穿着件丝质黑衬衫,衬得脸色有些苍白,脖颈上挂着一个奇特的古曼童项链,银质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此刻他正微微歪着头,用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懒洋洋的目光看向门口,看向李银川。

“裴老板,又从哪里发掘了这么一位……极品?”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笑着起哄,目光毫不客气地在李银川身上逡巡。

裴珺笑了笑,手极其自然地搭上李银川的后腰,将他往内引,声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亲昵:“这位是林晚照,通风水玄学。迦霖,你们应该会有共同话题。”

李银川压下心头那丝不适,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带着点世外高人风范的微笑,任由裴珺将他带到沙发正中,正好坐在了裴珺和宋迦霖之间的空位上。

“林先生是做风水的?”宋迦霖终于开口,声音略低,带着点微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我在东南亚待过几年,倒是见过不少所谓的'大师'。”

李银川从容不迫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风水不是算命,是环境与人的和谐之道。就像宋先生脖子上这个古曼童,若是供奉得当,确实能带来好运,但若是方位不对……”他故意停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宋迦霖身后的方位,“反而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宋迦霖的眼神微微一动,摩挲古曼童的手指顿住了。

吧台边,何弃辽仰头灌下了第三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越烧越旺的邪火。

李银川进去多久了?十分钟?二十分钟?时间像是被黏稠的糖浆裹住,走得缓慢而折磨人。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裴珺那只搭在李银川腰上的手,包厢里可能存在的任何不怀好意的目光,还有李银川那张此刻不知对谁展露笑意的脸……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这是任务,李银川是专业的警察,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是另一回事。那种属于自己的珍宝被人觊觎、甚至可能被触碰的感觉,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心上,绵密地疼着。

“砰!”空酒杯被有些重地顿在吧台上,引来酒保诧异的一瞥。

何弃辽深吸一口气,酒吧里甜腻的空气让他一阵反胃。他猛地站起身,酒精带来的晕眩感让他晃了一下,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管他什么任务,管他什么打草惊蛇,他得进去,得待在李银川身边。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他得在。

包厢内,话题正围绕着风水玄学展开。

“李先生觉得这间包厢的风水如何?”宋迦霖晃着酒杯,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李银川目光从容地扫视四周,最后落在角落的一盆巨型绿植上:“东南角木气过旺,克了土位。裴老板,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谈好的合作临门一脚容易出变故?”

裴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宋迦霖轻笑一声,身体不着痕迹地往李银川这边靠近了些:“有点意思。那李先生看看我的运势?”

“宋先生山根隐有青气,近期恐有小人作祟。”李银川面不改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掐算,“而且……你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

话音刚落,宋迦霖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

就在这时,宋迦霖忽然毫无征兆地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了李银川的肩上!

李银川身体瞬间僵住。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宋迦霖的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滑下,而另一侧,裴珺的手也覆上了他的膝盖。

“李先生这么懂风水,不如留下来,慢慢帮我化解?”宋迦霖在他耳边低语,气息温热。

包厢里的其他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笑意。

李银川大脑飞速运转,是立刻翻脸摆脱,还是继续虚与委蛇寻找机会?宋迦霖这个举动是试探,还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包厢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重重地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门口。

何弃辽站在那里,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酒气和强烈压迫感的气息,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李银川也愣住了,刚想开口问“你怎么来了”,何弃辽却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几步跨到他面前,完全无视了在场的其他人。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何弃辽一手捧住李银川的脸,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猛地低头吻了上去!

李银川彻底懵了。

唇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浓烈的威士忌气息,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能感觉到何弃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捧着他脸的手心滚烫。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何弃辽近在咫尺的皮肤。

但仅仅是片刻的错愕,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让他立刻意识到——何弃辽在演戏,在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打破僵局,带他离开。

于是,在裴珺和宋迦霖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李银川没有推开何弃辽,反而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放松下来,甚至开始生涩地、试探性地回应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何弃辽一边近乎粗暴地吮吻着他的唇瓣,一边用带着浓重鼻音、像是委屈又像是醉呓的语调,断断续续地呢喃:“老婆……别…别生我气了……跟我回家……好不好?不要跟别人走……”

说到最后,李银川甚至清晰地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他……哭了?

李银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震动涌上心头。他配合地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何弃辽,在他后背安抚性地拍着,声音放软,带着点无奈:“好了……没跟别人走,我们回家。”

全场鸦雀无声。裴珺皱起了眉,宋迦霖看着相拥的两人,眼神复杂难辨。

何弃辽仿佛这才注意到周围还有人,他抬起泛红的眼睛,恶狠狠地扫了一圈,尤其是目光在裴珺和宋迦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带着十足的占有欲和警告意味,然后一把拉起李银川,紧紧搂着他的腰,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人带出了包厢。

门再次关上,隔绝了身后那片死寂和探究的目光。

一脱离包厢众人的视线,李银川立刻凑到何弃辽耳边,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快走,东西拿到了。”

何弃辽因为酒精和刚才那番剧烈情绪,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蒙,他反应慢半拍地“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像个迷路的孩子。

看着他这副与平时冷静自持判若两人的模样,李银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快步穿过依旧喧嚣的舞池,走出酒吧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闷热和酒气。

“笑什么?”何弃辽闷声问,声音还有些沙哑,手臂却依旧紧紧箍着李银川的腰,没有松开的意思。

“笑你傻,”李银川侧头看他,街灯在他带笑的眼中洒下细碎的光点,“就这么直接闯进来,也不怕坏事了?”

“不闯进去……”何弃辽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李银川的,呼吸间带着酒气,眼神却执拗,“你被他们扒了怎么办?”

晚风拂过,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夜空是罕见的墨蓝色,缀着几颗疏星,一轮清冷的弯月挂在天边。

沉默地走了一小段路,李银川轻轻吸了口气,低声开口,语气认真了许多:“嗯……谢谢。”

何弃辽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我……”

“没关系,”李银川却像是预判到了他要说的话,抢先一步打断,语气轻松地岔开话题,“赶紧回去吧,等你酒醒了,告诉你个秘密。”

他朝何弃辽眨了眨眼,带着点狡黠的意味。

回到警局时,已是深夜。大部分办公室都暗着灯,只有专案组的楼层还亮着。

李银川径直走向痕检科的值班室,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翻出一团揉皱的卫生纸,层层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粒小小的、白色的药片。

“尽快化验一下成分和来源。”他对值班的同事说道。

何弃辽跟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外面的冷风吹了一路,酒似乎醒了大半,但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不知道是酒精残留,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看着李银川熟练地交接证物,眼神渐渐清明。

“你早就知道了?”何弃辽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略微有些干涩。

李银川转过身,点点头:“嗯。”

“你去那里,就是为了找宋迦霖,不是因为……”何弃辽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几个字含糊不清,像是“不是因为想玩”,又像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想清楚。

李银川也没听清,或者说,他选择性地没去深究。

“你又怎么确定,来找你的那个人,一定和宋迦霖在一起?”何弃辽换了个问题,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疑惑。李银川进入包厢的目标非常明确。

李银川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太阳穴:“风水师看人,讲究个气场相合。宋迦霖从东南亚回来,身上带着那边的'东西',我自然能感应到。”

何弃辽显然不信他这个说辞,他定定地看了李银川几秒,忽然迈步上前,脸瞬间贴近李银川。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几乎鼻尖相碰,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何弃辽的目光沉沉地落在李银川微微睁大的眼睛里,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某种危险的、试探的意味:“那这个……你也算出来了吗?”

李银川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他当然明白何弃辽在问什么——问那个突如其来的吻,问那声带着哭音的“老婆”,问此刻这近乎暧昧的贴近。

他看着何弃辽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办公室冰冷的灯光,也映着他自己有些无措的倒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迅速升温。

“没有,”李银川微微偏开头,避开了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风水相术,算不尽人心。”

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推开何弃辽,转身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散乱的文件,只留给对方一个看似冷静自持的背影。

“很晚了,早点回家吧。”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似乎还残留着何弃辽手掌的温度,唇上也仿佛还烙印着那个带着酒气和泪意的、混乱而滚烫的吻。

何弃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上前。空气中,某种未尽的张力在无声地蔓延,比任何语言都更直白地诉说着今夜发生的一切,远非一句“任务需要”能够轻易翻篇。夜色还长,而有些东西,一旦破土,便再难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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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活都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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