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上官府中点了灯,暖黄的烛光映在薄宣纸一样朦胧的窗口,隐隐约约地透出一片暖色,上官寒站在灯前挑走一段燃尽的灯花,像平日里每一个晚上一样捧着一盏中药,药汤的热气在鼻尖萦绕,带出熟悉的苦味。

他只身着一件雪白的里衣,站在案前,一边看着灯油滴下,一边向热药碗里吹气,让滚热的药汤稍微放得凉些,才好入口。鬼界的阴气太重,他到底不是鬼,以神仙的身躯,时间太久,还是承受不住这样浓重的阴气,近些年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得亏还有一根仙骨撑着,否则怕是早跟周围的鬼混一块儿了。

他转转手上的调羹,把药汤一饮而尽,空碗搁在案边,坐在床边扶额凝思,缓了好一会儿,只觉胃里一阵反酸似的,出了一身虚汗,他紧紧抿着双唇,伸出手去拨弄盛蜡烛的铜盘,然而只一霎间。

烛焰灭了,没发出声音,好像被人徒手捏灭一样。

屋子里黑灯瞎火,上官寒早就很疲惫,脑子里满是浆糊,导致反应很迟钝,并未意识到什么不妥。他微微挺起发酸的脊梁,四周环视,随手聚起一团鬼火再次点燃蜡烛,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是正常现象。

上官寒静坐,咽了口唾沫。

他将手按在胸腔的位置,感受到那里传出的一阵闷痛。

法力消耗得过了度,或许接下来的五天都得好好静养了。

他盘算着明天给简言生安排点什么事叫他别闲着,忽感到脊背一凉,一阵妖风贴着他的后颈擦过,这回他反应过来了,一搓后颈,猛地回头。

廊灯昏黄,再带上夜里沼泽边的大雾,上官寒几乎看不见什么东西,只瞥见好像有一个漆黑的衣角。

漆黑的衣角?他兀立在原地愣怔片刻。

应当是府中的小厮。他心中下了个令自己心安的结论,脚下却诚实地走到房门边又将门栓重新锁了一回,这才坐回自己的塌上,眼见时候不早了,他确认周遭平安无事,于是灭了蜡烛,安心合眼,左手搭在前额上,闻着小厮点起的安神香,安然沉入如外边的沼泽般漆黑的梦里去了。

夜色浓重的黑随着滴漏颇有规律的水声一点点被冲散了,上官寒顶着一头乱发醒过来,半靠在塌上看着窗外愣神,一柱香早已燃尽了,黑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的水汽,把鬼界的地盘衬得像仙境。上官寒披起一身黑外衣,打开昨晚栓了数次的门栓,起身要往边府叫简言生。

边府的院子比主院略小一些,种着一丛竹子,和晨间的白雾倒是有几分合拍,上官寒走过那丛竹,听得有人在身后唤他。

“师父?”

上官寒一回头,这才看见简言生身着一身雪白的里衣正在竹子丛边给竹子施法,青绿色的淡雾渗透到竹子埋进的泥土里,竹叶确实肉眼可见地挺拔了些许。

“哟,今天是什么日子?”上官寒一挑眉毛,“可从没见过你起得这么早。”

简言生拱手:“只是想起五日后有天庭的会,恐怕我修炼得太弱给师父您丢脸。”

“所以你接下来五日要闻鸡起舞?”上官寒微笑,幅度很小地点点头,端详自己突然开始勤奋的徒弟,甚至有些欣慰的意味。

简言生仔细思索了半晌,上官寒静静地等着,心里想着,看在这孩子突然开智的份上,要不今天给这小子减点修行任务。谁知简言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我要是能起得来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闻鸡起舞。

上官寒默默地给他加了几套功。

“好,那把你的外衣换上去打坐吧。”他说着踱步往门外走,撂下毫无同理心的一句,“我在府中等你。”

他听见简言生怏怏地应了句好,心中直叹气。

这可怎么练得好?

鬼界总是很安静,又有着奇特的地貌,每隔几步路便能见一个水谭,于是修了很多桥,从上官自己府中到边府,就算是最简单的路都得过一座小桥,如若刻意绕远,则能有五六座,每天早晨叫醒简言生后从边府回上官主府的路程,是上官寒很喜欢的一个环节,他对简言生的效率心知肚明,倘若把最远的路来来回回走个三五遍,回去后估计能碰巧遇见简言生慢吞吞地过来。

出乎上官寒的意料,简言生跟他同时到了主府的前厅。

“我来了。”简言生冲上官寒挥挥手——白色的大雾和白色的简言生,上官寒有时候会分辨不出。

“呀,”上官寒发自内心地惊喜,“真要发奋图强啊?”

“君子一言,师父,驷马难追。”简言生鼻子一扬就开始装什么高洁,好像早起一次是做成了什么大事,“我说要好好练就会好好练的。”

上官寒平静地盯着他看,乌黑的瞳孔里煽动着什么很复杂的东西,似乎是一团乱线正在抽丝剥茧,简言生瞧着师父这罕见的神色,甚至有些新鲜,等着上官寒说出什么感人肺腑的智者名言。

“好。”谁知上官寒只是沉着地点了点头,“证明给我看吧。”

“?”

师父你真是铁石心肠啊。

整个早晨,上官寒一直觉得简言生打坐打得很老实,直到他老实地打起了鼾。

上官寒坐在他对面处理俗事,眼见简言生睡得嘴歪眼斜马上就要倒下去,拿起桌上的镇纸重重地拍了几下,叫醒简言生:“你不是要好好练?”

简言生一个激灵被叫醒过来,赶忙低头认错,上官寒看着他,扶额,对他说,“我也是中了邪才会相信你这家伙要好好修炼。”

简言生赔笑,说师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上官寒心中暗自反驳,嗯,他哪次不是故意的?他不仅是故意的而且下次还敢犯。

“罢了,”上官寒叹了口气,“出来练武。”

文韬武略四个字,简言生其实更擅长后两个。上官寒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简言生练剑,吩咐小厮去端一壶新茶来,小厮低头说好,片刻过后几个素雅的茶杯和一个茶壶就像模像样地摆放在桌边。上官寒眼见自己现在只一个人品茶,四处张望,竟品出了一丝孤单,遂随手召出河里的两只水鬼来一起喝茶,顺便监视简言生。

简言生额角滴落一滴汗。

师父这招轮番制太狠了。

上官寒看着他在院子中央练了约莫一个时辰,见他大汗淋漓宛若从河里捞出来的,终于还是于心不忍。

“累不累?”他问。

简言生放下手里的法器,很诚实地点头。

“喝口水休息一下?”

简言生点头,接过上官寒手里的杯子,坐到桌边剩余的那个空位上。上官寒给他倒上一杯茶,“你这铃玩得是真烂呐。”

简言生还好没一口茶呛住。他其实马上就要习惯师父这样猝不及防的杀人诛心之论了,这张嘴的常态不过如此。没等简言生回应,上官寒又紧接着说:“但是绳法和剑法不错,你比较喜欢物理手段啊?”

简言生大脑一片空白,依旧不知道怎么回话才好,坐在桌边如同阎王府门口的两只石狮子。

上官寒看着他这副呆愣的样子,片刻,“噗”一声笑了出来,环视简言生周身上下,半侧着身子,一只手臂撑着脸颊,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思考了一下,抬起另一侧的手,随意拈了个咒,简言生的衣服瞬间变得干燥。

“哇塞?”简言生有些惊讶,“除水咒还能做这个?”

“除水咒当初发明就是为了干这个,”上官寒无所事事地从水鬼身上揪下一小团水,在空中捏成不同的形状玩,“我只是不喜欢这里的湿气,拿它除湿而已。”

简言生还是有点呆愣愣的,点头。

“诶,”上官寒把他的神思扯回来,“缓一缓,等会儿我跟你比划比划。”

考完啦,等成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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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
连载中听东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