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换了一身白衣来到天庭，怎么跨进天命府的大门门槛，要用旁人的话来讲，四个大字足以概括——魂不守舍。半日不到光景，这四个字已经被不同的几个人讲了几回。
刚回到炼核的小茅草屋里，简言生坐在熔炉旁边，正用上官寒做精细活儿用的小火炉煮茶，也不管那炉子是不是不干不净，心倒是真大，上官寒站在一堆杂物瓦罐之间半晌才搞清楚状况——他这是回来了。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早上刚换的衣服，该怎么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现在还是怎么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手是干净的，布料是一尘不染的，只有腰间常年配着的白玉佩晃了几晃。
他左看右看，看向简言生沉醉在一盏茶中的侧脸，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看见眼前悠悠地飘过一道白丝，原来是屋子里缭绕的烟雾。
理论上来讲，这里是鬼界最阴暗的地方，阴气为三界之最重，不应出现白雾之类的仙泽滋养之物，那这白雾是什么意思？
上官寒心中冒出这样一个问号，不愧是在这鬼地方呆了几百年，经验丰富的上官大人随后很快就有了与之匹配的答案。他看向简言生旁边的熔炉，盖子没盖严，里面正断断续续冒出白色的气体来。
他悄悄地绕过身后的杂物，无声地走到简言生身后，缓缓将手搭上白衣少年的肩膀。
“你倒是心安。”上官寒微俯下身，嗓音低沉。
少年人手里的茶碗和碗盖随着上官大人手下的肩膀一抖，叩在一起，“当啷”一声，简言生这才神志回笼：“师父？您何时回来的？”
“刚刚。”上官寒审视着简言生那干坏事被抓包的眼神，皮笑肉不笑，手下的力道不动声色地紧了几分，“你并未觉得何处不对？”
“……何处？”简言生看着有点被唬住了，满脸心虚的笑僵在脸上，悄悄眨巴眨巴眼睛，好似妄图依赖美色蒙混过关。
上官寒勾着嘴角看着他，不动。
片刻，谁知简言生“唰”一下站起来……双手相叠向前俯身往上官的方向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对不住，师父，我再也不用你的小火炉煮茶了。”
看在我的道歉态度如此诚恳的份上，师父应该会原谅我吧。
上官寒的嘴角抽了抽，他似乎感觉到自己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合着这么大的反常现象就彻头彻尾一点没发现呗。
上官寒精神恍惚，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这一年出了什么严重的教学问题。
“行，”他觉得自己近乎咬牙切齿，“这是一点，你要保证下次不再犯。”
他下次肯定会再犯，上官寒心知肚明，原谅得口是心非，因为简言生这两年多跟着他，从来这里的第三个月就发觉了这个炉子的好处，每次上官有事不在，他就随手挥霍这个可怜的炉子的寿命，这之中，煮茶还算好的。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最严重的一次，简言生有次趁他不在，偷摸在这周围采了一把形似野草之类的植物，拿这火炉炼，这不炼可好，一炼，炼得满房乌烟瘴气。那天上官寒刚处理完凡人世间的各种烦杂琐事回来，一推开门，眼前一黑——只看见满屋黑雾铺天盖地卷过来，完全不给他留下喘气的余地。幸好他身手不错，反应够快，才来得及掩住口鼻闪躲到旁边。他刚要跑回去拿工具，突然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为了找人的。人呢？简言生不会还在里面吧？
上官寒心道完蛋，这小孩儿出事了，他可怎么跟天帝君交代！
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几百种简言生的伤法，病法，死法，他已经是个最小的小神了，再贬，怕不是要直接下人间？但是他动作比脑子快，还没掂量好保全自己的方法，就一拂袖子硬着头皮跑了进去。
谢天谢地，简言生没死，他呆呆地站在火炉前，盯着炉子里的东西不停地散黑烟，一动不动，同样的一袭白衣，宛若天命府门口重达千钧的石柱。上官寒松了一口气，赶快把他拽了出来，顺便一挥手，便把火熄了。
这味道，似曾相识，上官寒总觉得在哪里闻到过。他叫简言生回去，出乎他的意料，简言生表现得极其抗拒，那副样子，就像上官寒在人间看到的那些野猫，弓着脊背，两眼警惕，提防得很。上官寒原来觉得奇怪的很，直到次日看见昨天火炉里留下的残骸，他什么都明白了。
这些所谓野草长得倒是很漂亮的，不过简言生不认得，他还不认得吗？黑漆漆的几条“野草”，烧完之后形似枯枝，微微卷曲起来，像极了被烧焦的竹节虫。这不就是孟婆那老太最喜欢的观赏植物？上官寒对这玩意儿印象极其深刻，因为这就是熬孟婆汤的原材料。
“来一杯吧。”每次去做客，老太婆总是要给他倒一杯，搞得他好意难却，每次总是抿一小口就放回桌子上——像上官寒这样，已经完全修炼成神仙的都不会被孟婆汤的效果影响，这在某些神仙们眼里，甚至是很好的饮料，不过上官寒不喜欢，他觉得这黑乎乎的药汤苦得吓人；而在简言生这种还没修炼完全的小初生神这儿，孟婆汤是会产生一定影响的。
他大概知道为什么简言生提防他了，他压根不记得有他师父这号人了吧！后来简言生被他强硬地拽到孟婆家门口，这才把天帝心尖上的小儿子恢复正常。
和这件事比起来，别说拿这炉子煮茶，简言生就是拿这炉子烧点水，上官寒都不能由着他去，生怕他哪天报复心理又上来了给他再整一出大事来。但是今天，比起煮茶，上官寒觉得，还有一件更严重的事情。
“你坐在这里这么久，不觉得周围全是雾气么？”上官寒觉得自己已经放在明面上问他了。
此话一处，简言生鞠躬的动作一顿，似乎是没想到师父今天的关注点竟然不在小炉子上。上官寒见他直起身子，环视四周，一听他的话，好像顿悟了似的：“好像……是哦。”
“师父，这又是怎么回事？”简言生有点激动，一把抓住上官寒的衣袖，“我发誓我没有动过手脚！”
……好嘛，合着是以为师父在怀疑自己动了手脚呢。
“不是，”上官寒捉住他的手，挪开，“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觉得，这样没来由地冒白雾……没有道理啊。”
确实，扪心自问，他自己也没搞懂为什么炼个魂核能炼出白雾来。
“啊？”简言生哑然，“您也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上官寒点头承认，他始终觉得，当别人的老师不代表说什么都是对的，也不代表什么都会，“我想我得研究研究。”他两眼放空，嘴里说出来的在简言生看来，就像是梦话。
“……”简言生罕见地有点不太放心，“师父？”
“啊？”上官寒莫名惊醒。
“您有点……魂不守舍的。”简言生提醒他。
这一提醒，倒是到位了，上官寒这一下总算是回过神来了，嘴上跟简言生说着没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只有他自己能知道，现在他的脑袋里就像一团浆糊。这一下子消耗掉的法力太多了，多到上官寒自己的身体都达到了一下子缓不过来的地步，上官发觉自己现在有气无力的语气配上“没事”两个字，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自己真的没事。
唉。
他把熔炉里的火熄了，刚要揭开不严实的盖子看锅里的样子，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敲开小茅屋的门，上官寒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穿戴得整齐利落的小仙童。
蓝衣，白腰带，白发带，头发高高束起，别着根白玉发簪。
这么有辨识度的，上官寒一眼就看出，这是天命府的仙童。
“何事？”天命府的人一向是很难应付的，使得上官寒不得不把架子端起来，他努力地挺起脊梁，不敢露出半点疲态。
“传无名水泽上官大人——帝君亲旨，要上官大人携简鬼差，五日之后至天命府报到，参与天神、地神、死神三神议事。”小仙童嗓音洪亮。
“何时？”
小仙童面露难色：“帝君说，上官大人知晓议事始时。”
“那便是还如以往？”上官寒再三确认，问道。
“是。”小仙童拱手。
“好，知道了。”上官寒一来一回，简言生眼里，他应对得游刃有余，“禀告帝君，上官接旨，明日会准时携简鬼差到议事厅报告。”
“小仙明白。”小仙童又一拱手，恭恭敬敬，怪不得能做天命府的仙童。上官寒看小仙童要把门再帮忙掩上，随口叫住。
“无需关门了。”
小仙童闻言便把手放下，一挥衣袖，端正得体：“抱歉，小仙退下了。”
“麻烦你。”
“应当做的。”小仙童有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成熟，但这在天命府的仙童中确是屡见不鲜的，所有神仙都说，天命府派来的仙童往往是最礼貌，最高效的，一点不假。小仙童说完这话，又鞠一躬，稳当地后退几步，随后才步履平稳地离开。
上官寒知道，天色不早了。他叫上刚刚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的简言生，边打着哈欠往回走，边随意地招招手：“回去休息了，明天要早起，简鬼差。”
他知道简言生肯定会跟上他，就没往后边看，这样一来，自然没看到鬼差故意和他保持的距离，也当然没有看见鬼差没藏住的一个眼神。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新年快乐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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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