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寒一直注视着远方的星星,入迷,甚至没意识到老石已经走到他后面。
“美吧?”
上官寒点头。
风声“飒飒”,吹动背后竹林的叶子。
“山的另一边更美。”老石说,他语气平静,安逸,他从来如此,像一块圆润的玉。
“那边有一片桃树,”老石把手轻轻地搭在上官寒的肩头,看向同样的方向,“比这里的竹林还要好看。”
上官寒听见了,没回头,“是什么样子的?”他问。
老石斟酌片刻,方开口回答:“我去的时候还是阳春三月。
“恰逢那个小山村的桃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村里有一条小溪流,上流就栽着桃花林。春天的暖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飘下来,泥土里,小路上,小溪里都是。晚上的天和这儿的一样,墨色的天,点缀着夏天的星、月,还有花瓣,淡粉、胭脂色的,飘在天上,比这里的一片绿色好看太多了。
“最近天气转凉了,不知道山那边景色如何了。”老石的声音不大,沉浸在三月的回忆里,好像忘了这是个秋天的夜,“等到来年开春,我带你去看看。”
上官寒点头说好,很轻很轻,他的眼睛里闪着光,星星的光,抑或是想起来故园的桃花林,如此红了眼眶。他绷着肩膀,不敢转身,不敢低头,手里拿的小布包袱被他攥得死紧。
“那边也老有姑娘嫁过来的。”老石嘟囔。
上官寒感觉自己好像瞪着天空一样,眼睛酸痛,不敢眨眼,下意识地紧紧咬着牙。
“有姑娘嫁过来?”
“常有。”老石说。
上官寒半天没说话,他觉得青珂的心脏带着他的感官搅在一起,耳边嗡鸣声不断。他能感觉到老石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久久不移动,却好像带有安抚的意思。
“怎么了?”老石问他。
上官寒心里晓得,老石什么都明白,他只是装着。
他摇了摇头,片刻,又点点头。
“有没有一个叫冬桃的?”
“冬桃,”上官寒听老石在背后慢慢重复一遍这两个音节,“哪个冬?哪个桃?”
“冬天的冬,桃花的桃。”
老石沉默一会儿。
“有。”
“老——石——”
真不讨巧。
老吴在草地上跑了一圈一圈又一圈,然后跑进了竹林里半天没动静,这会儿终于跑出来,拖着长音:“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上官寒闻声往后看,只见老吴手里举着一节细细长长目测三米有余的竹子,正朝着自己的方向冲过来。
进击的犀牛。
上官寒往老吴的相反方向退后一步,畏惧。
老吴在距离二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手里的竹竿来回晃,顶部的叶片随着老吴的动作来回摩擦,沙沙地响。
“你折的?”老石面无表情的问老吴。
“我捡到的,”老吴两颊还泛着红晕,他果真酩酊大醉。
老石将信将疑:“你咋捡的?”
老吴一脸骄傲和理所当然:“就从土里拔出来就好了。”
他往竹林的方向一指,下巴一扬:“那边还有好多可以捡。”
老石盯着老吴手里完整的、底部还带着泥土的一整根竹子陷入了沉思。
“你想要啊?”老吴嘴一张,护着自己发现的好东西,“自己挖去。”
“你快回去,别闯祸了。”老石一把扣住老吴的后颈,押送囚犯似的单手压着老吴往回走,还记得回头招呼上官寒一块儿走。
“我等会儿自己回去。”上官寒扭头叫老石先走,他看见老石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去对付手里乱折竹子的家伙,两个人渐渐走远了,他才回头又一次看向天空。
星子已经移了位置了,上官寒理理衣袖,席地而坐,一个人在整片寂静的原野上看星星辗转腾挪,他听见萧萧的风声,肃肃的竹叶,还有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噗通、噗通。
风声似乎汇聚成了老石的那句话,久久飘荡在上官寒的耳边。
“有。”
上官寒看着天上的银河,不知道为何,偏不想移开眼睛。星河盈盈一水间,宛若青珂记忆里蜿蜒的溪流。
他终于明白那股推着青珂来到这里的强烈**来源何在。
两颗相依为命的心之间无声的呼唤。
上官寒记得,命格——上天庭那位有名望的司命说过:两颗心之间产生了执念,其间就会牵起一条红色的丝线,当执念被激起时,丝线会颤动。结局圆满的,丝线会永远保护着两人的尘缘,紧缚不散,三生三世;然而大多数此类的丝线,却没有圆满的结局,它们被消磨得纤细如铜丝,格外的锋利,越来越短,越来越短,直到最后,两人的距离已经大过了丝线的长度,于是两颗心互相拉扯,疼痛,丝线也越来越敏感,直到呕心沥血至死,丝线方断,自此,缘就尽了。
命格的丝线通过的地方很独特,凡间的医者将其称为“脉”。
“把得出执念?”命格听闻民间的诊疗手法后,颇有惊讶的意味,“如此看来,凡人中医者之术,与神力实是别无二致。”
上官寒摸了摸手上的脉,热的,和冰凉的手指尖成鲜明对比。
一阵寒意更强的风迎面吹过来,上官寒居然打了个喷嚏。他吸吸鼻子,瑟缩两下,一骨碌爬起来,飞快地朝老石的屋子的方向跑去。
好好睡一觉,然后早上起来问问老石,说不定,他能找到冬桃,说不定,找到了冬桃,青珂的亡魂就能直接被超度了。
他跑着,越跑越来劲儿。
说不定,说不定!
他会让青珂安息的。
次日,晌午。
太阳已经高悬在晴空之上,上官寒从小床上坐起来,揉揉杂乱的头发,看着小窗户透进来明晃晃的太阳光,愣了半晌。
屋外传来硬物撞击发出的响声,很有规律,上官寒对这声音太熟悉,一听就知道了,那是老石在砍柴。他穿好外衣,象征性地打理头发——老石做了一把称得上精致的小木梳,当作礼物送给了他,那天开始,上官寒不得不承认,老石真的是个细致入微的匠人。
上官寒推开房门,木门“嘎吱”一声。
“小桃,早。”老石给他问早。
“不早了。”上官寒苦笑,“都快中午了吧。”
老石笑,手上劈柴的动作娴熟,边放柴火边说话:“和老吴比起来,你还算早的。”
“他还没起?”
“何止?”老石简洁明了,概括四个字,“鼾声四起。”
上官寒笑得不行了。转头,瞥见墙角斜插着一根孤零零的竹子,笑得更狠了。
“他就一神经病,”老石一看那根竹子,跟想起来什么不堪的过往似的,“我辛辛苦苦种起来的,偏给我掰了。”
他砍完最后一根柴火:“等会儿吃完饭,我要盯着他把这玩意儿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