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见府中有贵客在前,看向安愿一行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迟疑。寻常时日,收留两名女眷避雨本是小事,可如今公子在此,身份尊贵,容不得半分疏忽。
“姑娘,雨势这般大,山路难行,不如让下人送二位去山下旁处庄子暂避?”
话音未落,杨博已不动声色将他拉到一旁,旋即转头对着安愿堆起一脸和气:“真是巧得很,竟在此处遇见陆姑娘。”
管事一听,顿时了然,原来是公子相识之人。
安愿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有礼:“杨总管,雨势骤急,可否容我们在此稍作片刻?只在外厅等候,雨小些便即刻离去。”
“姑娘这是哪里话。”杨博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这般大雨,公子岂会将您拒之门外?快请进。”
安愿抬眼望去,何殊归已步入正堂,随意坐在椅中。即便隔着一重院落,她仍能清晰感觉到,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身上。
“有劳总管。”
杨博顺势拦下欲要跟上前的悦奴,安愿独自撑伞穿过庭院,步入堂中。
已是暮春时节,京城天气渐暖,她只穿了一身丁香色襦裙。方才雨中奔走,衣摆肩头已被雨水打湿,薄料轻贴在身上,愈显身姿纤柔。
她踏上台阶,收了油纸伞,湿漉漉的眉眼刚一抬,便落入男人眼底。
何殊归对这庄子似是极为熟悉,随口吩咐下人奉茶,动作自然熟稔。
“坐下,喝杯热茶暖身。”
他并未看她,只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茶盏,语气平淡得像是早已相识多年。
安愿轻声应下,在他下首落座。屋内一时寂静,唯有杯盖轻叩瓷盏,发出清脆细响。
“这般时辰,为何还未回京?”
安愿刚饮下半杯热茶,便听他淡淡开口。
“今日往静安寺,为母亲求一枚平安符。白日香客众多,耽搁了些时辰。”她望向窗外倾盆雨幕,轻轻蹙眉,“未料到会遇上这般大雨。”
两人静坐片刻,管事领着下人躬身进来:“公子,姑娘,看这雨势,今夜怕是难停。奴才已让人收拾了厢房,备下干净被褥与热水,二位不妨在此暂住一晚。”
安愿连忙起身道谢:“劳烦管事。”
“姑娘客气。”管事笑着示意两名丫鬟引路。
安愿不自觉回头望了一眼,正撞上何殊归看过来的目光。她心头微顿,抿了抿唇,轻轻福身:“公子自便,我先告退。”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去吧。”
这座庄子不大,穿过蜿蜒雨廊,便是二进院落的厢房。安愿沐浴更衣后,便让悦奴自去歇息。
雨夜闷热,她难以入眠,索性推开半扇窗,任由夹着雨丝的夜风拂入,吹散屋内燥意。
忽然,天际划过一道极淡的白光,转瞬即逝。
是惊雷将至。
安愿心头一紧,下意识起身将门栓落稳。
可不等她走回榻边,一声闷雷已在天际炸开,震得窗棂哐当作响。未关严的窗子被狂风猛地吹开,烛火应声而灭,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自前世父亲离去后,她便最怕雷雨。
安愿僵在黑暗里,指尖微微发颤。
前世家中突逢剧变那夜,也是这样狂风骤雨、雷声滚滚。她缩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带走,从此天人永隔。
自那以后,每一声惊雷,都像是要把那段绝望的记忆重新撕开。她不怕黑,不怕冷,唯独怕这震天动地的雷雨声。
黑暗之中,往事猝不及防翻涌上来。安愿背抵着门板,缓缓滑坐于地,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
雷声自天际滚滚而来,每一次轰鸣,都震得她心头发颤,身子控制不住地轻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浅的叩击。
“谁?”
她脸色骤然一白,声音里藏不住惊惶。
“是我。”
低沉二字,轻易击穿她层层心防。
刹那间,岁月倒卷,将她扯回多年前的阳羡。那时他常因琐事晚归,偏逢雷雨之夜,她也是这般缩在屋内,惶惶不安,无人可依。
也是那样的风雨夜,他不顾泥泞寒凉,踏夜而归,立在门外,轻声一句“是我”,便稳住了她一整个动荡的夜晚。
此刻隔门相望,前尘与今生骤然重叠。
安愿鼻尖一酸,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一滴一滴,落在冰凉的地面上,无声无息。
门外的何殊归听觉素来敏锐,早已辨出门内那细弱压抑的哽咽。
她怕打雷。
雷声乍起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起了她。
心念未动,身形已至她门前。
他没有再叩门,也没有出声催促,只静静立在雨廊之下,耐心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才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她眼眶通红,睫羽沾湿,眸底全是惊悸未散的脆弱。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撕裂夜空,轰鸣震耳。
安愿喉间溢出一声轻颤的呜咽,整个人都微微瑟缩了一下。
这模样,与当年阳羡雨夜那个无助的身影,渐渐重合。
何殊归心头猛地一紧,再顾不上半分顾忌,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怀抱温热,气息安稳。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一遍一遍,低哑呢喃:
“别怕。”
“别怕,阿愿。”
安愿被他拥在怀中,周身皆是他身上那熟悉清冽的气息。
她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直至天际彻底沉寂,再无惊雷滚过,唯有雨打芭蕉,声声轻缓。
安愿轻轻吸了吸微酸的鼻尖,试探着微微挣开。
何殊归眼底的混沌渐渐散去,顺着她的力道,缓缓松开了手。
两人静立门边,一时无言。
“陆姑娘也怕打雷?”
安愿紧紧攥着裙角,抬手拭去眼角残泪,竭力稳住声线:“小女自幼便畏雷声,幼时尚有母亲在侧陪伴,如今不在母亲身边,方才失态了。”
“陆姑娘出身江南,多雨多雷,幼时想必受了不少惊扰。”
安愿不敢抬头与他对视,只垂着眼帘,目光却无意落在他紧攥的拳上——手背青筋微凸,骨节泛白,分明与他平静的语气截然不同。
“正是因幼时雷雨频繁,窗棂门扇常被风吹得作响,再兼素爱翻阅志怪杂记,便越发畏惧了。”
“原是如此。”
安愿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疑惑:“陛下方才说‘也’,不知……还有谁也怕打雷?”
望着她澄澈明净的眼眸,何殊归喉间骤然一哽,竟半晌不能言语。
“无事,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欲去,台阶下的树木被狂风卷得东倒西歪,一截断枝骤然朝着安愿立身之处砸落。
“小心。”
何殊归身形比心念更快,长臂一伸揽住她的腰,猛地将人带至身侧。
他自己的手背,却被树枝狠狠划过,留下一道鲜明红痕。
安愿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他这般护住,唇瓣轻轻一咬,试探着轻声道:“小女去寻管事取些伤药来?”
“不必。”何殊归全然未将这小伤放在心上,心底反倒翻涌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又能靠近她了。
念头方起,他便微微蹙眉,语气淡了下来:“进屋吧,朕也乏了。”
安愿张了张嘴,还欲再说,见他神色淡然,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她轻轻福身,在他深沉的目光中退回屋内。合上房门后,她透过门缝往外望去,他仍立在原地,片刻之后,才转身离去。
另一间厢房中。
何殊归躺在床上,越是强迫自己入睡,心神越是清明。
窗外雨声淅沥,搅得人心绪不宁。
他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谢亦青的模样。
方才雷声一停,她便那样干脆地推开了自己。
若是他的阿愿,定会抱着他撒娇,赖着不让他离开。
阳羡少雨,可自从知晓她怕打雷之后,他反倒一度盼着雷雨天气。
喜欢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看她完完全全依赖着自己。
思绪纷乱如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