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母亲,我回来了

殿外,杨博在树下候着,见沈院判把药送进去后又一个人出来了,便问道:“怎么样?”

沈院判捋了下胡子:“那姑娘身子有些弱,许是娘胎里带来的。”

杨博突然一拍脑袋,灵机一动:“您觉得那姑娘像是生养过的吗?比如,您瞧她会不会有个六岁的孩子?”

沈院判震惊,连连摆手:“那姑娘绝非生养过的脉象。”

人家才十六岁啊!怎么生得出六岁的崽?!

安愿这一病,便缠绵了三四日。待身子稍稍清爽,太后便传了她过去,笑着说准她回陆府探望母亲。

安愿微怔,有些意外。

太后温声道:“还是陛下提醒了哀家,才想起你入宫已有两月有余,也该回家见见亲人了。等病再好些,便让李嬷嬷送你回去。”

安愿敛衽一礼,真心谢道:“多谢太后娘娘。”

心境一松,病势便退得极快。不出两日,她已能如常起身走动,只身子还有些虚浮。

出宫那日,李嬷嬷亲自将她送到陆府门前,临下车时低声叮嘱:“太后吩咐,姑娘可在家中多陪陆夫人几日,五日后奴婢再遣人来接您回宫。”

“有劳嬷嬷。”

安愿扶着悦奴的手下了车,抬眼便见陆府朱门紧闭,门前冷清,并无半分迎接的动静。

她如今的身份,不过是御史中丞府里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在家中本就无足轻重,此番归府,自然不会有人特意张罗。

安愿神色平静,只让悦奴上前叩门。

门房开门见是她,神色淡淡,随意行了一礼,便侧身让她进去,连一句迎候的话都没有。

安愿也不多言,顺着记忆里的路径,径直往西侧偏僻的小院落走去。那里僻静简陋,却是原主母亲常住的地方。

越往深处走,庭院越显冷清,连下人走动的声音都稀少。可刚走近院门,一道素衣妇人便扶着门框望了过来。

一看见她,妇人眼睛瞬间就红了,脚步微颤着快步迎上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哽咽——

“阿愿,你可回来了。”

这一声“阿愿”,轻轻落在耳边,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

安愿整个人微微一僵。

自她记事起,父母便早已不在,世上从无人这样亲昵地唤她。后来入宫,身份尊贵,人人敬畏,连称呼都隔着层层礼数,更无这般亲近暖意。

她没想到,重活一世,换了一副躯壳,竟会在这样冷清的小院里,听见有人这样温柔地唤她“阿愿”。

还是她刻在骨血里、最熟悉的那个名字。

妇人只当她是一路劳累,又或是久别归家有些生疏,只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指尖微烫,一遍遍细细打量她。

“瘦了这么多,在宫里是不是受委屈了?吃得好不好?夜里睡得安稳吗?”

一句一句,全是不加掩饰的牵挂。

安愿喉间微微发涩,原本早已冷硬的心,竟在这一声又一声的“阿愿”里,悄悄软了一角。

她抬眼看向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她的妇人,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微哑,却异常真切:

“母亲,我回来了。”

安愿扶着母亲进屋坐下,指尖轻轻一碰,便觉她手腕细瘦、手心冰凉,一看便是常年身子虚弱。她不由微微蹙眉,伸手轻轻搭了搭对方的胳膊。

“母亲,您近来身子可好?我瞧着您好像又清瘦了。”

陆母勉强笑了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意,只轻轻拍着她的手:“老毛病了,不碍事,倒是你,在宫里可还受得住?”

一句话,便戳中了满心愧疚。她望着安愿,眼圈慢慢泛红,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涩意。

“阿愿,是母亲对不住你。当年你父亲执意要让你顶替嫡女入宫,那时候陛下登基不久,性子严苛,外头谁不害怕……我拼了命去求,可我人微言轻,终究没能护住你。”

她说着,声音微微发颤,伸手轻轻抚过安愿的脸颊:“一想到你小小年纪,就要进那深宫里头熬着,我这心里,日夜都不安稳。”

安愿心口一软,前世孤苦无依,这般直白又滚烫的关切,她从未尝过。

她轻轻握住陆母的手,温声安抚:“母亲别多想,我在宫里真的还好。一直在慈宁殿伺候太后,太后仁慈,待我一向宽厚,吃穿用度都周全,也没人敢随意欺辱我。”

陆母怔怔望着她,确认她不似说谎,才长长松了口气,眼角却还是湿了。

“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你平安,比什么都强。”

她不再提那些糟心旧事,只细细叮嘱:“夜里睡觉要盖好被子,别贪凉;饭食要按时吃,莫要为了省事饿着;若是有什么不顺心,也别都憋在心里。”

一句句,全是最寻常、也最贴心的家常。

安愿静静听着,那一声又一声的“阿愿”,像暖风吹过心尖。

“太后恩准,我能在家陪您五日。”她轻声道,“五日后,便要回宫继续当差。”

陆母虽有不舍,也明白宫里规矩大,只紧紧握着她的手,柔声道:

“好,这几日,母亲天天给你做些爱吃的,好好陪你。”

此后几日,安愿便一直陪在陆母身边。

她借着闲话家常,不动声色地打探陆家过往,心中隐隐存了个念头——若有一日能脱身,便带着陆母一同回云川去。云川与阳羡相距不远,同属江南地界,她也想寻个机会,再回阳羡一趟,去父母牌位前一拜。

这般心事藏得多了,眉宇间便难免带了几分沉郁。

这日她又不自觉轻轻一叹,陆母立时便看在了眼里,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整日闷在屋里,人都要憋坏了。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吧。”

安愿摇了摇头,语声轻软:“女儿想多陪着母亲。”

“我不过是吃药歇息,哪里用得着时时守着?”陆母温声劝道,“京郊静安寺香火极盛,祈福向来灵验。你今日天气正好,替我去求一枚平安符回来,也算尽了心意。”

安愿见她神色恳切,不忍推辞,便轻轻应了。

静安寺距京城不远,往返一趟,日暮之前便可归来。

半个时辰后,马车轱辘前行,沿着山道缓缓向静安寺而去。

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往来上香的人络绎不绝。安愿随着人流进香,等了许久,才托小沙弥求了一枚平安符。可待她走出大殿,抬头一望,方才还晴朗的天际已是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姑娘,要下雨了,而且看这架势,怕是场大雨。”悦奴神色微急,“咱们得尽快下山才是。”

安愿不敢耽搁,当即登车,命车夫速速返程。

下山之路本就比上山陡峭,加之山路狭窄,仅容一车通行。这一带又多世家别院,往来车马繁杂,车速终究快不起来。

不多时,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安愿微微撩开车帘,湿冷的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肌肤上,微生凉意。雨声密集,敲得车壁咚咚作响。

“姑娘,山路泥泞,实在难行。”车夫在外扬声,“这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如先找个地方暂避片刻?”

天色渐暗,山野荒僻,安愿心下也有几分不安,握紧了悦奴的手:“这附近,可有避雨的人家?”

“前方隐约有一处庄子,奴婢这就去叩门问问。”

“好。”

悦奴撑伞下车,冒雨前往。安愿端坐车中,忽闻远处传来一阵沉稳马蹄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车夫在外低声道:“姑娘,前方有车马驶来,车帜是承平侯府的,咱们需得避让。”

承平侯乃是太后娘家,身份尊贵,寻常人家遇上,自当礼让。

山路狭窄,安愿当即吩咐车夫将马车驶至那庄子门前避让,免得无意冲撞。

待那辆马车缓缓驶过,悦奴也正好喜滋滋地折返:“姑娘,这家主人心善,允咱们入内暂避风雨,便是留宿一晚也无妨。”

安愿这才扶着悦奴下车,欲登门道谢。

伞盖撑开的一瞬,她目光微顿——方才那辆承平侯府的马车,竟停在了她们车后。

她正疑惑间,车帘被人从内掀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雨幕之中。

安愿心头一震,万万没有料到,车中之人竟是何殊归。

不过三日未见,骤然在宫外相逢,竟有几分恍如隔世。他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冕服,只着一身玉色常服,少了几分平日冷硬凌厉,多了几分温润沉静。

何殊归亦未想到会在此处遇见她。

他今日出宫本是处理私事,恰逢山雨骤至,下山之路凶险,这才折返至此暂避。这座别院是宋兰舟的私产,他昔日也曾来过一两回。

雨势愈急,天地间一片朦胧。

四目相对的刹那,周遭风雨声,仿佛都远了。

里边的管事显然是认识他的,见状连忙躬身出来:“公子快快请进,奴才这就去给主家送消息。”

杨博先一步道:“不必了,公子今日是微服出游,不必惊扰旁人。”

那管事连连道是,殷切地请何殊归进去。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死后的第六年
连载中竹畔听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