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是朕

清晨醒转时,日头已高,安愿心头一紧,忙唤悦奴入内。

“姑娘不必慌,太后娘娘有旨,说您昨日一路劳顿,今日不必过去请安,只管安心休养。”

安愿这才松了口气,抬手轻按发胀的额角,只觉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倦。昨夜惊魂未散,噩梦缠了一整夜,到此刻仍心有余悸。

悦奴捧了热水进来,安愿命她暂且搁下,又蜷回床上缓神。直到日光穿透层层帷幔,在床沿投下浅淡光影,她才慢慢起身。

洗漱完,她坐在铜镜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梳着长发。身上寝衣早被睡得凌乱,胸口系带松松垂落,她随手拢了拢,心思却早已飘远。

围场之上,何殊归几番试探,手段凌厉狠绝,字字句句都在逼她承认那桩她拼命想抹去的身份。

可归途之中,又是他不动声色地护她周全。

这般忽冷忽热、忽紧忽松的态度,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安愿心乱如麻。

他究竟在想什么?

她已竭力藏起所有过往痕迹,敛去眉眼间半分相似,只求安稳度日,再不与他有半分牵扯。可他偏偏不肯放手,像一张无声撒开的网,一点点将她困在其中。

喉间干涩难耐,她起身倒了杯热茶,指尖攥着瓷杯,暖意却驱不散心底层层翻涌的恐惧。她怕被认出,怕重蹈覆辙,更怕再一次坠入那无边深渊。

这一日,安愿闭门不出,枯坐房中,直到暮色沉沉。

悦奴端着晚膳在外轻叩房门,久唤不应,心头一慌,轻轻推门而入。寝殿内一片昏暗,她忙点上烛火,才见安愿仍昏昏沉沉地卧在榻上。

“姑娘,该用晚膳了。”

连唤几声,都无人应答。

悦奴快步上前,掀开床幔一看,只见安愿阖目侧卧,唇色泛白,双颊却染着一层病态潮红,触上额头,更是滚烫灼人。

她脸色骤变,声音都发了颤:“快——快去请太医!”

庄嬷嬷闻讯赶来,当即遣人火速传太医。诊脉过后,太医只道是风寒侵体,开了药方,言明服药退热便无大碍。只是风寒发热,可轻可重,轻者一觉自愈,重者却能拖垮身子。

悦奴寸步不离守在殿内,一遍遍以湿帕为她擦拭面颊降温,庄嬷嬷亦再三叮嘱宫人仔细照料。

折腾至夜半,安愿身上高热才稍稍退去几分。

夜色浓如泼墨,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细雨,雨丝打在芭蕉叶上,淅淅沥沥,将昏睡中的安愿扰醒。

她喉间干涩得发疼,几乎发不出声音。殿内昏暗,辨不清时辰,想来已是深夜。安愿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起身,只想寻一杯水喝。浑身虚软脱力,短短几步路,竟走得有些踉跄。她扶着桌沿坐下,连灌两杯冷茶,喉间灼痛才略缓几分。

只是这般微动,便已耗尽力气,她伏在桌边,轻轻喘息。

就在此时,殿门忽然被人轻轻推开。

安愿以为是悦奴,抬眼望去,却见一道高大身影立在阴影之中,周身气压沉冷,叫人瞬间绷紧心神。

“谁?”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攥紧手中茶盏。

“是朕。”

低沉嗓音在寂静殿中响起。何殊归抬手点燃门边一盏灯,昏黄暖意漫开,映得他轮廓深邃,眉眼难辨喜怒。

“陛下……怎会在此?”安愿声音微哑,带着未退的热气,忙往后缩了缩,“小女染了风寒,恐过病气冲撞圣驾,不敢面圣……”

何殊归立在门边,心头情绪翻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晚间往慈宁殿给太后请安,才听得她病了的消息。回宫后坐立难安,终究放心不下,候至此时,亲自带了沈院判前来。

安愿扶着桌沿勉强站稳,唇瓣紧抿,长睫不住轻颤:“小女歇息一夜,明日便会好转,陛下请回吧。”

“朕已带太医前来,为你再诊。”

何殊归未曾退步,迈步走入殿中,示意身后沈院判上前。

这间厢房本就不大,仅以一扇屏风隔了内外。安愿心头一慌,下意识往后退去,缩到了屏风之后。

微弱灯火映在屏风上,投出一道怯生生、影影绰绰的剪影。

她这般避如蛇蝎,倒叫何殊归心头泛起一丝冷嘲。

“让沈院判给你诊一诊。”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

安愿迟疑片刻,终是轻提衣摆,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外殿陈设简单,仅一榻一桌。男人已落座在她方才用过的椅上,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安愿不敢与他对视,只侧身坐在对面软榻,低声道:“有劳沈院判。”

“姑娘客气。”

沈院判躬身上前,将一方素绢轻覆在她腕间,垂眸凝神诊脉。片刻后方才开口,语气沉稳:“姑娘这是忧思郁结,又兼夜风吹袭,寒气入体,是以高热骤起。所幸火势已退,老夫再开一剂方子,安心服上两日,便可无碍。”

“多谢沈院判。”

“去把药煎来,不必惊动太后。”何殊归淡淡吩咐。

安愿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推辞,沈院判已恭敬应下,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合上殿门。

刹那间,殿内便只剩他们二人。

烛火轻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忧思过重。”何殊归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如刀,“是因昨日围场之事?”

安愿指尖猛地攥紧胸前衣襟,心头乱如麻。

她忧的从不是什么围场惊险,而是眼前这个人——是他一次次试探,一步步逼近,叫她日夜不得安宁,整日枯坐窗边失神,这才不慎染了风寒。

“……应当是。”她声音轻细,不敢抬头。

殿中再度陷入沉寂。

安愿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可何殊归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只随手拿起桌上她翻过的书册,慢条斯理地翻着,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病后体虚,她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

安愿揽过软枕靠在榻边,意识渐渐昏沉,不知不觉便阖上了眼。

皎洁月光穿过窗棂,静静洒在她脸上。

因余热未散,双颊还浮着一层浅淡潮红,衬得眉眼温顺柔弱,全无白日里的戒备疏离。

何殊归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榻边。

他垂眸,静静看了她许久,指腹几不可查地绷紧。眼前这张脸明明陌生,可那蹙眉的模样、睡不安稳的细微神情,却处处都像极了那个人。

心头积压多年的思念与痛楚一同翻涌上来,他喉间发涩,终是失控般,轻轻抚上她滚烫的脸颊,低低呢喃出声——

“阿愿。”

一声轻唤。

本该是无人应答的梦呓。

可榻上昏睡的人,却在病中混沌里,眉心微蹙,极轻、极软地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并非清醒时的刻意敷衍,而是沉睡之中、本能一般的回应。

何殊归指尖骤然一顿,胸腔里的心跳猛地炸开,几乎撞断肋骨。

他太清楚了。

这世上,从来只有一个人,会在他唤出这两个字时,给出这样不假思索的反应。

陆安愿你到底是谁?还是...谢亦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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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的第六年
连载中竹畔听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