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何殊归发觉自己立在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醉仙楼前。
往来人流擦肩接踵,喧嚣盈耳,却无一人能看见他。他如一缕无根游魂,动弹不得,亦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能僵立原地。
他怎会在此处?
记忆之中,谢亦青从未踏过京城一步。
当年为护她周全,避开东宫眼线,他特意将她安置在京郊极偏僻隐蔽的别院,隔绝一切尘嚣,从不让她轻易露面。
一念及此,他心头骤然一紧。
便在此时,一道纤细身影映入眼帘,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谢亦青跟在承月身后,缓步而来。
她极少出门,更从未踏足京城,一双眼眸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新奇,悄悄打量着周遭车水马龙。眼前盛景,确如他昔日与她细说的那般,繁华满目。
她已有数月未曾见过他。
自相识以来,他们从未分离过这般长久。思念如藤蔓,早已在心底缠得密密麻麻。
今日清晨,忽有人持帖而来,称要接她入五皇子府相见。
念桃极力阻拦,可把守别院的侍卫周平亲自证实,来人确是五皇子府中人。
周平是他的心腹,素来稳妥,谢亦青心中对他的信任,终究压过了不安。
思念冲垮了最后一丝警惕,她终是随承月出了别院,踏入这繁华京城。
“承月姑娘,我们……这是要往何处去?”
人生地疏,她心底不安渐生,只得紧紧跟在承月身侧,声音轻细,带着几分无措。
承月回眸一笑,语气温软:“姑娘不必心急。五皇子府人多眼杂,殿下不召你入京,也是不愿让你卷入是非。今日殿下恰与友人在醉仙楼小聚,姑娘过去,便能与殿下见上一面,说几句话。”
这番话入耳,谢亦青眼底刚刚亮起的微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原来,他终究是不愿让旁人知晓她的存在。
何殊归飘在一旁,心头发沉,寒意刺骨。
他怎会认不出,承月本是前东宫太子身边的贴身侍女。东宫被废、旧部清算那日,她早已随之一并处死。一个死人,如何会出现在此处,又如何会认得谢亦青?
眼看两人就要踏入醉仙楼,一段被他强行深埋的血色记忆,猝然炸开。
他脸色骤变,神魂震颤。
不要进去!
不要!
他在心底疯狂嘶吼,拼尽全力想要阻拦,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谢亦青的身影,一步步踏入那座金碧辉煌的楼阁。
“敢问孟公子的包厢在何处?”
“在三楼,姑娘可有帖子?”
“自然有。”
承月递过请帖,店小二躬身引路。
想到即刻便能见到日夜思念的人,谢亦青心头的不安稍稍散去,多了几分期待。她轻提裙裾,一步步踏上楼梯,步履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三楼走廊寂静无声,与楼下喧嚣判若两地。
唯有一间包厢内,隐约传出交谈之声,隔着木门,模糊不清。
店小二停在廊间,不敢再近前,只躬身指向前方:“便是那间房,姑娘自行过去便是。我等下人,不敢惊扰贵人。”
谢亦青缓步走近,心跳渐渐加快。
她微微俯身,想先悄悄看一眼屋内情形,指尖刚要触到门缝,便听见里面传来人声。
“殿下离京多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和柳小姐重修旧好了。”
谢亦青的动作骤然顿住。
五皇子……柳小姐……
这两个称呼落在耳中,让她心头轻轻一沉。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屏住呼吸,极轻、极小心地将木门推开一道细缝。
视线透过缝隙落进去,一眼便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何殊归。
数月未见,朝思暮想的人就近在眼前。
他依旧是那般清俊挺拔,神色从容淡然,眉眼间不见半分牵挂焦灼,仿佛这漫长分别,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时日。
原来,这世间被思念苦苦困住的,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
她指尖微紧,正欲再听清楚些,又听屋内另一道声音响起。
“太傅嫡出小姐,这身份着实担得起一个后位。”
“听闻殿下昔年在阳羡之时,曾置了一位贴心妾室,不知日后归宫,要如何安置这位佳人?莫非也要将人接入宫中,常伴身侧?”
妾室?
这两个字轻飘飘砸在耳里,却重得让她心口一缩。
是在说……她吗?
谢亦青唇瓣微微发颤,下意识咬紧了唇,几乎要尝到一丝腥甜。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死死盯着门内那道熟悉的身影,等着下一句话落下。
下一刻,那道她日夜思念、熟悉又轻懒的男声,缓缓响起。
“区区外室而已,何必为此费心。”
谢亦青鼻尖一酸,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
原来在他心里,她不过是个不能见光、可随意安置的外室。
想当初在阳羡,他明明亲口说她是他的妻,他们互换庚帖,饮过合卺酒,她腹中还曾有过他的骨肉。
一门之隔,却似隔了万丈深渊。
她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干,再没有勇气推门而入,更不敢上前质问半句,只能狼狈转身,仓皇逃离。
双眸通红,泪落连珠,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廊上。
何殊归僵立在走廊尽头,看着她跌跌撞撞奔来,心像被狠狠撕裂。
他多想冲上去告诉她,不是那样的,那绝非他本意。
可他只是一缕无力的游魂,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穿过自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拐角。
黑暗中,何殊归猛地睁开眼,骤然坐起身。
心口仍残留着尖锐刺痛,余悸未消,整个人恍恍惚惚,如失魂魄。
谢亦青当年,为何会出现在醉仙楼?
又为何会与废太子身边的承月有牵扯?
承月本是废太子身边的贴身宫女,名分虽为宫女,却与废太子早有肌肤之亲,乃是当年先帝皇后特意赐下、教太子通晓人事的侍寝人。
昭启四十四年,他回京之后,便与废太子陷入长年暗斗。直至永安四十五年末,废太子按捺不住,起兵逼宫,事败被废。
穷途末路之际,他竟挟持了柳清沅,以此逼迫太傅府倒戈。那一段时日,正是京城最为动荡不安之时,先帝子嗣凋零,所剩无几,可即便如此,先帝依旧不肯将皇位传于他。
何殊归再也无法等待。
永安四十七年正月,他亲自行事逼宫,利刃横在先帝颈侧。
自此,大魏改元,江山易主。
可就在他登基大典那日,噩耗传入宫中——安置谢亦青的别院遭废太子旧党突袭,谢亦青自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而此刻这场梦境,却让他从中嗅出了一丝诡异。
若承月一早便知晓谢亦青的存在,以她与废太子的关系,断无隐瞒之理,必定会第一时间告知。
可若废太子早知谢亦青是他的软肋,绝不可能等到大局已定,才动手杀人泄愤。以废太子的性子,必定会早早将谢亦青当作筹码,以此要挟于他。
唯一的解释,便是承月从未将此事禀报给废太子。
如此一来,承月背后,定然另有主使。
她当年刻意引谢亦青前往醉仙楼,究竟是何目的?
是为离间他与谢亦青吗?
何殊归面色沉寒,无数疑念在脑海中纷乱交错,心潮难平。
他猛地翻身下床,一把拉开房门,动静之大,将在外间守夜打盹的杨博惊得骤然清醒。
“陛下?”
何殊归声音冷厉,不容置喙:“去传孟承怀。”
杨博一愣,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劝道:“陛下,此刻已是寅时,夜深露重。雨虽停了,可山路依旧湿滑难行,不如等天亮回京之后,再传孟大人入宫……”
何殊归抬手按了按眉心,才勉强压下心头激荡。这场梦太过真实,令他一时失态,竟忘了自己此刻身在宫外别院,并非宫中。
次日一早,天光大晴。
安愿醒来时,窗外已是一片明朗。
悦奴端着热水进门,见她醒转,连忙上前伺候。安愿轻声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快到辰时了。”
安愿闻言,立刻起身梳洗,语气微急:“我们得尽快动身,昨夜未曾派人传信回家,母亲必定担忧了一夜。”
*
上书房。
辰时将至,殿内尚显空阔,只有寥寥数名学子早到,聚在一隅低声私语。
岁祉安坐于前排案前,今日梳着双环髻,一身鹅黄宫装,瞧着便如一团娇软雪团,十分惹人怜爱。
宋岐尘与宋泠微入内时,便见她正捧着一卷书,看得专注。
“嘉瑞,你在读什么?”
宋泠微乃是承平侯之孙女,太后侄孙女,年仅四岁,被指为公主伴读。宋岐尘是她胞兄,三人年岁相近,一同在上书房进学。
岁祉轻轻合上书页,示意她来看。宋泠微歪着小脑袋,一字一字念出:“《治国策》?”
“嗯。”岁祉应了一声,又重新翻开,坐姿端正,偶尔还提笔在书上细细勾画。
宋岐尘年长她两岁,见状惊得睁大了眼:“嘉瑞,你能看懂吗?”
“为何看不懂?父皇时常在我耳边讲说。”岁祉微微蹙起小眉头,她读书时,最不喜人打扰。
宋岐尘满脸崇拜,趴在案边看着她:“我曾在父亲书房见过此书,父亲说,这是为人君臣者必读之书,他也时常研读。”
宋泠微微微嘟起嘴:“嘉瑞如此用功,倒显得我无用了。昨日夫子布置的课业,我还未曾做完……”
话说到一半,她慌忙捂住嘴,心虚地看向宋岐尘。
宋岐尘低笑两声:“昨日是谁向父亲谎称课业已毕,又缠着母亲要去看花灯的?”
“不是我,不是我!”宋泠微抓起一本书盖在头顶,迈着小短腿慌慌张张跑开。
“你站住!”
上书房每晨,皆是这般嬉闹景象。启蒙堂学子不过四到七岁,心性未定,贪玩好动,能按时完成课业者寥寥无几。
岁祉却丝毫不受惊扰,目光落在书中一句——大明无偏照,至公无私亲。
昨日她读至此处,不甚明白,便去问了父皇。父皇告诉她,即便与宋岐尘、宋泠微交好,若他们犯了错,也该依律处置,不可因亲近而偏袒。
岁祉恍然。
宋泠微未完成课业,等会儿夫子询问,她定要如实回禀。
原来这便是“至公无私亲”。
她看得入神,并未发觉窗边两道小身影,正暗暗望着她。
李令萱满脸不屑:“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看什么《治国策》?”
“一个公主,又不是皇子,将来终究要和亲嫁人,还真当自己能治理天下不成?”
身旁小跟班连忙附和:“就是!等李家二姐姐日后入宫,诞下小皇子,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李令萱听得心下得意。她二姐乃昌勇侯府之女,若一切顺利,待下次选秀便可入宫。
何岁祉这般整日故作端庄的模样,她早就看不顺眼了。
上书房日间安排,上午为文课,下午则习骑射武艺。无论男女,世家子弟皆需修习君子六艺。
启蒙堂一众孩童另设靶场,靶子较成人低矮,弓箭也依各自年龄身形量身定制。
李令萱最喜午后课程。她厌听夫子讲书,唯独偏爱骑马射箭。
“今日每人十箭,五箭上靶者为乙等,三箭上靶者为丙等,余下皆为丁等。”
宋岐尘举手问道:“夫子,那甲等如何评定?”
夫子含笑答道:“十箭中五箭上靶,且有八箭中环者,可得甲等。”
对这群孩童而言,能射中靶子已足以欢喜,甲等乙等,不过是虚无念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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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区区外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