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此番围猎,孟承怀未能随行。朝中公务堆积如山,何殊归几乎将他当作牛马驱使,竟是连一日歇息都无。
他今日往京郊办差,事了之后,便带着下属寻了一家郊外客栈暂作歇脚,未曾想,刚落座不久,楼下便起了喧闹。
“把掌柜的唤出来!不过一道烧鹅,也敢搪塞小爷?”
店小二连连躬身赔罪:“公子息怒,小店烧鹅乃是招牌,今日已然售罄,公子不妨改日光临?”
掌柜闻声匆匆赶来,见一行人醉意醺然,为首那少年一身锦绣华服,用料考究,一看便知出身权贵,绝非好招惹之辈。
“公子海涵,今日烧鹅确实全无,今日这桌酒菜,便算小人做东,给公子赔罪。”
少年身后随从当即啐了一口:“我家公子岂会缺你这几两银子?”
掌柜忙堆起笑:“是是是,公子自然不缺,只是小人一点心意……”
“谁要你这虚情假意的心意。”随从扬声喝道,“这位可是太傅嫡子,当今柳妃娘娘亲弟,未来的国舅爷!你们也敢怠慢?今日便是非吃这烧鹅不可!”
柳琛醉眼迷离,斜倚在椅上,抬脚踹了身旁随从一下:“去后厨看看,若真没有,便给我砸了。”
掌柜吓得面无人色,一楼顿时乱作一团。
孟承怀凭栏轻嗤一声:“柳妃胞弟,竟是这般纨绔膏粱,酒囊饭袋。”
一旁下属低声应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柳公子去年才从老家回京,幼时因体弱养在祖母身边,素来娇纵惯了。”
孟承怀眸色微转,招了招手,两名下属立刻近前听命。
楼下,柳琛一脚踩在桌沿,看着掌柜与店小二被自家随从推搡呵斥,唇角勾起一抹嚣张笑意:“别给脸不要脸,小爷好声好气说话,你们反倒百般推脱。今日,小爷便砸了你这破店!”
“住手!”
一名下属厉声喝止,迈步下楼。
人群一时寂静,柳琛的跟班愣了愣,横眉喝道:“你是何人?”
那下属冷笑一声:“好你个张大牛,偷了公子的衣饰在外招摇撞骗,好大的胆子!”
柳琛一怔,一时没回过神。
“你不过是孟府一个马夫,仗着主子宽厚,便敢冒充世家公子?”下属趁众人愣神之际,上前一把拧住柳琛的耳朵,“偷主子玉佩装阔,今日便送你去大理寺好好教训一番!”
柳琛疼得连声叫唤。
一众随从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阻拦:“胡说八道!这位是堂堂太傅府嫡子!”
“嫡子?”下属嗤笑,扬手扯下柳琛腰间玉佩,在众人面前飞快一晃,“诸位看清楚,这是我家公子的玉佩,上面刻着名讳!这张大牛平日游手好闲,最擅偷盗冒充!”
另一名下属混在人群中高声附和:“太傅乃是朝中清流,书香门第,怎会有这般横行霸道的公子?此人分明是招摇撞骗之徒,应当押送官府!”
周遭食客本就被扰了兴致,闻言顿时义愤填膺,纷纷叫嚷着将人拿下。
“放肆!”柳琛又气又急,指着几人厉声喝道,“小爷乃是货真价实的太傅公子,你等竟敢污蔑!”
“既是公子,可有凭证?”
柳琛慌忙在身上摸索,想寻出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却遍寻不得。第三名下属立刻趁机起哄:“果然是招摇撞骗,给我拿下!”
孟承怀带来的人一拥而上,将柳琛一行人尽数制服。店家怕日后遭报复,不敢明着出头,只趁乱偷偷踹了柳琛几脚。
孟承怀倚在二楼栏杆上,看得抚掌失笑:“柳琛这蠢货,陛下对太傅早已心存不满,他还敢在外如此滋事。”
正好,可借此事狠狠参太傅一本。
正笑间,他目光一顿,忽见人群中一道身影低着头,逆着纷乱人流朝门外走去。
一楼喧闹鼎沸,人人争相看热闹,唯有那人紧紧按住头顶斗笠,一心只想离开。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掉了他的斗笠。
孟承怀瞳孔骤然一缩。
周平?
他猛地起身,快步冲下楼,可追到门外时,街头空空荡荡,早已没了那人踪迹。
这家客栈地处郊外,四周皆是密林,根本无从判断对方去往何方。
“是我看错了吧……”孟承怀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自语,“周平明明早已死了。”
当年,周平与魏骁一样,都是何殊归从西北带回的亲兵亲信。何殊归将谢亦青藏在城郊别院时,便是命周平亲自值守护卫。
那时陛下正与废太子夺嫡,不愿将谢亦青卷入京城风波,才将人悄悄安置,派心腹守护。
谁料废太子虽败,其旧党盘踞京城多年,竟还是查到了别院所在。
孟承怀至今记得,登基大典那日,何殊归疯了一般冲回别院,他紧随其后。只见院中一片惨烈,护卫死伤遍地,废太子余党破门而入,谢亦青就此殒命。
事后,周平因护主不力,在刑狱司受尽酷刑,最终被杖毙,废太子旧党也被一举清剿。
只可惜,佳人已逝,再无回还之可能。
孟承怀与周平昔日颇有交集,他绝不会认错那身形与面容。
此事透着说不尽的诡异。
他沉下脸色,召来近身下属,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吩咐下去。
*
围场。
圣驾启程返京,行至半途,传下令来就地休整。
林间土路崎岖不平,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止。安愿在车中坐得久了,只觉胸间阵阵翻涌,一股恶心感不住往上冲。
她的车驾紧挨着太后的凤辇,纵是难受,也不能在近旁失态,只得悄悄起身,往僻静处多走了几步,蹲下身轻轻按着胸口,试图缓过那阵晕眩。
四下皆有侍卫巡守,甲叶碰撞之声时远时近。是以当一道身着侍卫服色的身影朝她走近时,安愿并未生出半分警惕,只当是寻常巡逻。
可下一刻,变故陡生。
那人脚步骤然加快,绕至她身后,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唔——”
安愿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她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可那人力气极大,铁臂箍着她的腰,硬生生将她往密林深处拖去。
林木繁茂,枝叶交错,恰好遮住了外人的视线,可巡逻侍卫转瞬便至,一旦被拖进深林,后果不堪设想。
恐惧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她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也清楚地知道——绝不能被拖走。
生死一瞬,她脑中骤然闪过一道身影。
何殊归曾在教她防身时说过,气力相差悬殊时,不可硬拼,只击弱处。
男子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安愿牙关一咬,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肘,狠狠向后撞去。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身后炸开。
那人怎么也没料到,这般看似柔弱的闺阁女子,竟会使出如此狠厉的一招。剧痛袭来,他手臂一松,捂着下身踉跄后退。
“救命——!”
安愿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刺破林间寂静。
本就在附近戒备的侍卫闻声而动,脚步声与甲叶声迅速朝这边逼近。安愿顾不得腿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朝着大路狂奔。
方才强撑的一口气在见到开阔之地时骤然散尽,她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直直向前倒去。
预想中的坠地剧痛没有传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她带入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清冽冷肃的龙涎香将她瞬间包裹,那是刻入骨髓、又避之不及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