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姑娘!”
闵折玉不知自何处快步而出,望向安愿的眼底满是急色与愧疚。安愿漠然别开眼,独自扶着树干,缓缓撑起身躯。
她垂眸望着地上狼尸,语气清淡,却字字意有所指:“闵将军方才说,御兽苑中的猛兽,皆是受过驯养的。”
闵折玉喉间一滞,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也正因如此,那狼见她之时并未立刻扑杀,只是一步步逼近,又顿在原地刨爪焦躁,模样反常。
便似是想要冲来,却被无形之物死死牵制。
安愿心头一片冰凉——原来从头到尾,都有人在暗中操控,不过是借一头凶兽,来试探她的虚实。
她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抬眼望向远处城楼。何殊归静立其上,相隔太远,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笃定,他此刻必定满心失望。
无人会拿自己的性命儿戏。经此一险,他总该信了,她不是谢亦青。
“闵将军,可否送我出去?”安愿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她已辨不清林中方向,不愿再多留一刻。
闵折玉见她一语不发、半点追问也无,心中愧疚更重。她分明什么都猜到了,却偏偏不肯点破。
他不懂陛下为何要下这般凶险的命令,那狼犬纵然驯养多时,终究是凶兽,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帝王心思深不可测,他只觉眼前这女子实在可怜。
被这般步步算计、以命相试探,连一句公道都无处可说。
“我送陆姑娘出去。”闵折玉侧身让道,引着她缓步离去。
墙楼之上,何殊归静静望着那道单薄身影渐渐消失在林间。
魏骁传回的消息依旧毫无进展,玖灵山之上,始终寻不到赵道安的踪迹,那人仿佛凭空消散。
他再也按捺不住,才用了这般极端的法子,逼得安愿原形毕露。
可当结果真如他“所愿”时,他的心却如坠冰窟,一片寒凉。
正如安愿所料,没人会拿性命开玩笑。
若她当真精通骑射,见到那近在咫尺的弓箭,为求自保,必然会弯弓搭箭。可她没有。
何殊归掌心依旧紧握着长弓,指节泛白。
弓身纹路深深硌进皮肉,痛感愈烈,他涣散的神智才一点点回笼。
“杨博。”他声音低沉冷硬。
“魏骁还未将赵道安带回来?”
杨博吓得浑身一颤,战战兢兢躬身:“赵道人行踪飘忽,魏大人已遣数拨人马搜寻,至今……仍无消息。”
男人眸色一沉,语气冷得刺骨:“你去传朕的话——一月之内,若再寻不到人,朕便踏平玖灵山,将他座下所有道童,尽数投入丹炉!”
*
闵折玉送安愿回营,一路垂首,眉宇间凝着深重的愧意。偶有侧眸,望向身侧女子的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终是尽数咽了回去。
今日,是他负了她。
“将军送到此处便好,不必远送。”行至帐前,安愿脚步轻缓,屈膝一福,便要转身入内。
“安姑娘!”闵折玉脱口唤住她。
安愿回眸,静眸如水,无怒无嗔,只静静望着他。
闵折玉喉间发涩,沉吟许久,才沉声道:“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姑娘。我欠你一份情,来日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安愿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将军不过是奉命行事,何错之有。”
“奉命,也不该违心。”闵折玉语气执拗,“此事是我欺瞒在先,此恩必报。”
安愿指尖微蜷,轻声应下:“我记下了。将军不必挂怀。”
言罢,她转身入帐,身姿清瘦却稳挺。
今日虽身陷险境,惊魂未定,可得了闵折玉这一句重诺,倒也不算白费。他性子刚正,重信重义,一诺千金,日后说不定便是她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入帐后,宫人禀明太后正在歇息。
安愿淡淡问道:“大长公主是何时离去的?”
“姑娘走后约莫一刻,公主便起驾回宫了。”
安愿心底冷笑一声。
何殊归当真是看得起她,竟布下这么大一盘棋,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只为试探她的真假。
只可惜,他再如何机关算尽,她也不会是那个早已死去的谢亦青。
*
月朗星稀,墨蓝色的夜空笼罩着整片草原,星河低垂,静谧无声。
明日便要启程返京,营中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一片沉沉寂静。
营地外的密林深处,卫听手提一盏羊角灯,昏黄光晕在夜色里微微晃动。她踩着细碎的野草,七拐八绕,行至一棵参天古木之下,脸色沉冷,分明是在等人。
“公主……”
一道沙哑干涩的男声自背后响起,粗砺如破旧木轴摩擦。
卫听惊得心头一跳,忙按住胸口回身。
“你想吓死本宫?”
“属下罪该万死。”
来人一身粗布麻衣,形容落魄,脸上一道狰狞长疤从眉骨直划至下颌,垂着头,叫人看不清神情。
卫听见是他,方才的慌乱瞬间褪去,只剩一层掩不住的不耐:“你不在藏身之处安分待着,跑来此地做什么?”
周平缓缓抬头,狭长的眼眸在望见她的那一刻,骤然亮起细碎的光,带着近乎痴妄的温柔:“公主难得前来围场,我……只想见您一面。”
卫听眼底嫌恶一闪而逝,语气冷了几分:“既然捡回一条命,就该惜命。围场内外守卫重重,一旦被人发现你还活着,你想死,本宫还不想被你牵连。”
周平本是被陛下下令杖毙之人,当年她一时心软,派人往乱葬岗收尸,竟发现他尚有一息。她偷偷将人救下,安置在围场附近的猎户人家,从此不许他再入京露面。
“不会被人发现的,侍卫轮值时辰,我了如指掌……”
“够了。”卫听厉声打断,“你究竟有何事?”
周平满腔情意硬生生咽回心底,低声道:“属下……是来向公主复命的。上次您让属下查的那人,已有消息。”
他自袖中摸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卫听接过,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这般要事,遣人送来便是。万一暴露,陛下知晓本宫阳奉阴违,你我都没有好下场。”
“属下绝不会出卖公主。”周平垂首,语气坚定。
卫听眸色微转,正要将人打发走,忽然心生一计,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既然如此,你便再替本宫办一件事。”
“公主尽管吩咐。”
卫听上前一步,凑近他耳边,低声细语几句。
“办妥此事,你我之间两清。往后无事,不必再来见我。”
她说完,提灯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周平仍立在原地,痴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