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何殊归便勒马扬鞭,自她身前绝尘而去。
安愿僵立原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心神不宁,辨不清他方才那句是随口讥讽,还是从她利落下马的动作里,窥破了一丝端倪。
帝王心深似海,难测如幽潭。与他每一次短暂相逢,都耗得她心力交瘁。
她实在不懂,他这般步步试探,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亦青明明已死去六年,他为何,还是不肯放过她。
*
围猎最后一日,校场上群臣驰骋击鞠,呼声震天。安愿却未曾前去,这些时日她始终寸步不离太后身侧,竭力不给自己半分独处之机。
太后时常望着她轻叹:“你总黏着哀家这个老婆子做什么?围场上多的是年岁相当的贵女,你也该出去自在玩耍一番。”
“小女生性怯懦,本就不擅骑射,更不喜喧闹,只愿陪在太后身边侍奉左右。”
太后劝不动她,只得由着她。
返程前一日,大长公主入帐拜见太后。
她年已四十有余,容颜却依旧清丽,瞧着不过三十许人,一颦一笑间皆是天家贵气,沉稳又疏离。
安愿早年便听过这位公主的事迹。
她年少时便有不让须眉之风,深得先帝信任,曾获许在封地私养三万精兵。也正因这份权势,引来先帝忌惮,登基后便将她远遣至偏僻封地。后来何殊归能顺利登基,背后亦少不了大长公主的暗中相助。
此刻她既与太后有私密言语要说,安愿自然不便留在帐中,当即屈膝一礼,便要告退。
大长公主却温和一笑:“陆姑娘不必回避。若是你不爱听我们这些长辈说话,正巧今日御兽苑新到一批猛兽,本宫让人带你去开开眼界?”
安愿立刻应声应下。
她怎会听不出这只是客气之语,自然不敢不识趣地留下。
御兽苑设在围场东侧,宫人引着她刚至苑外,便遇见了闵折玉。
“闵将军。”
闵折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陆姑娘也是来观兽的?”
“闲来无事,随意走走罢了。”安愿对这些凶兽毫无兴致,不过是借故避开,免得碍了太后与大长公主说话。
她抬眼望去,御兽苑占地极广,南北两侧皆筑有高楼,形制酷似宫城城楼,此刻却空无一人,寂静得有些诡异。
“今日是围猎最后一日,人人都往马球场凑热闹,我本也该去,顺路过来查探一番防守。”闵折玉淡淡解释。
安愿轻轻颔首,隐约听见苑内传来低沉的嚎声,心头微紧。明知猛兽皆被圈禁,仍止不住发慌:“是狼?”
闵折玉点头:“是新近猎获的狼犬。陆姑娘可要入内一观?不必担心,此处凶兽皆有专人驯养,即便放出也不伤人,何况此刻都关在笼中。”
安愿正要推辞,闵折玉已伸手推开了御兽苑的大门。
“来吧,陆姑娘。”
苑内林木稀疏,近似林间空地,路径曲折。
安愿紧随闵折玉身后,七拐八绕,不过一瞬,前方的身影竟凭空消失了。
“闵将军?”
她心头一紧,喉间发涩,只觉暗处有无数道视线正盯着自己。
安愿僵在原地不敢乱动,余光忽然瞥见两点幽绿的光。
她掌心骤然攥紧,指尖泛白,缓缓侧过头——
只一眼,便浑身冰凉,毛骨悚然,冷汗瞬间浸透背脊。
是狼。
百步之外的草丛里,一双幽绿冷厉的狼眼正死死盯着她,獠牙外露,鼻息粗重,庞大的身躯正缓缓从草丛中一步一步踏出。
安愿浑身僵立如石,背脊早已被冷汗浸透,重得贴在衣下。她不敢奔逃,只恐一动便激起狼性,被它扑身而上,撕咬殆尽。
怎会有狼?
闵折玉明明说过,苑中猛兽皆被严加圈禁。
他人又去了哪里?
野狼忽然仰头长嚎,声震林间,随即微微伏低身子,摆出扑击之姿。
安愿一步步倒退,那狼似在权衡猎物强弱,一时并未上前。
地面凹凸不平,碎石嶙峋,她脚下一绊,踉跄跌倒。她死死咬紧唇瓣,才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可这一跌,身形矮了大半,那狼分明瞧出了她的脆弱,再度厉嚎一声,步步紧逼。
安愿双手慌乱地在地上摸索,只想寻得一根粗枝防身。
惊惶之际,她竟瞥见不远处草丛中,赫然放着一把弓箭。
她瞳孔骤缩,不顾掌心被沙石磨得刺痛,迎着恶狼缓缓侧移,拼了命想去够那弓箭。
一人一狼距离越来越近,恶狼渐显不耐,利爪刨地,低吼着便要扑杀而来。
安愿牙关紧咬,飞快将弓箭握在手中。
可指尖触到弓身的刹那,她心头猛地一沉。
为何此处会有弓箭?
还偏偏摆在如此显眼之处?
越是恐惧,她的神智反倒越是清明。
今日种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桩桩件件都太过刻意。
从大长公主随口一提,引她来御兽苑,到恰好遇上闵折玉,他素来沉稳,怎会无故将她一人弃于此地?守卫森严的御兽苑,又怎会轻易让野狼脱笼?
再到这凭空出现的弓箭……一切都像是精心布置的局。
电光火石之间,恶狼疯一般朝她扑来。
安愿没有拉弓搭箭,只将弓箭死死攥在掌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出去。
野狼被砸中眼目,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狼嚎,响彻林间。
安愿浑身脱力,瘫软在地,紧紧闭上双眼。
她在赌。
腥臭气息越来越近,几乎要将她吞没。安愿手指深深抠进泥土,纤细的指甲崩开细密的裂痕。
便在此时,破空声骤起——
一支利箭划破长空,擦过她鬓角,直直射入狼目。
身后墙楼之上,瞬间涌出无数挽弓侍卫。
不过瞬息,那狼在离她三尺之处轰然倒地,身上羽箭如林。
安愿睁眼回头,只见墙楼高处,何殊归手中长弓仍未放下。
那一箭穿狼目、定生死的,正是他。
生死一瞬,最是藏不住破绽。
若她方才未曾识破这连环算计,真拿起弓箭射狼,她此前所有说辞,便会顷刻间沦为谎言。
狗男人!果然是在试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