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沅纵马走在前面,声音清亮:“林子里野兽多,咱们不用往深处去,就在附近走走就行。”
她回头看了眼安愿在马背上摇摇晃晃、随时要摔下去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轻蔑,淡淡开口:“陆姑娘还行吗?”
安愿故意攥紧缰绳,让马慢下来,和两人拉开些距离,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娘娘见谅,我实在害怕,只能在附近慢慢走。”
卫听看了柳清沅一眼,轻声打圆场:“你不用急,第一次骑马,能骑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多谢公主。”
卫听驱马靠近柳清沅,压低声音:“毕竟是狩猎,你就算不喜欢她,也别在这里闹出事,免得皇兄不高兴。”
柳清沅看着安愿那副狼狈模样,心里堵着的气总算散了些,淡淡应道:“我知道。”
她一鞭子轻抽在马臀上,坐骑立刻扬蹄往前奔去,转眼就把安愿甩在了身后。
卫听无奈地朝安愿笑了笑:“那你自己小心,我和娘娘去林子里看看。”
等两人走远,安愿才暗暗松了口气。她轻轻松了缰绳,想掉头回营地。
林子里树冠层层叠叠,像一片翻涌的绿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成细碎的光点,空气里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润气息。
可安愿走了许久,也没看见营地。明明来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心里一沉,知道自己是迷路了。
她勒住马,正不知所措,忽然听见“嗖”的一声锐响。
一支箭破空而来,擦着她的身侧,狠狠钉进前面的树干里。
“啪嗒”一声,一条青蛇从树上掉了下来,尾巴无力地摆了两下,便再也不动。
安愿看见蛇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惨白。她最怕这种东西,光是看着,就浑身发麻,汗毛直立。
那棵树离她极近,蛇就藏在叶子底下,若再往前几步,她必定被咬。
安愿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不远处,何殊归骑在马上,一手随意拉着缰绳,一手还握着弓箭,姿态散漫,气场却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想开口道谢,嘴唇却止不住地发抖,掌心被缰绳磨得发疼,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音。
何殊归催马走近,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语气平淡:“一个人别乱走。”
安愿这才找回一点声音,低下头小声道:“我想回去的,可是找不到路了……”
何殊归眉尖微蹙,视线落在她死死攥着缰绳的手上,忽然问:“会骑马?”
安愿心里一紧,立刻摇头:“不会。”
“不会还一个人进林子?”
“我本来和柳妃娘娘、公主一起的,可我不会骑射,怕耽误她们,就想自己先回去。”
何殊归没说信不信。安愿悄悄拉了一下缰绳,身下的马立刻焦躁起来,猛地往前窜,她瞬间手忙脚乱,差点摔下去。
就在这时,何殊归伸手,稳稳扣住了她的缰绳。
只轻轻一用力,躁动的马立刻安静下来。
“多谢陛下。”安愿松了口气,这下,他总该信她不会骑马了。
“连马都不会骑,也敢往里面闯。”他眉峰微锁,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担心。安愿不敢抬头,只垂着眼。
“过来。”
“啊?”安愿一愣,茫然看向他朝自己伸出的手。
何殊归坐在马上,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浅弧:“你不会骑马,难道走回去?”
“到我这里来,我带你出去。”
安愿怔怔望着他的手。手掌宽大,骨节分明,袖口微微往上滑,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沉稳得让人安心。
她有些局促,小声推辞:“我不敢和陛下同骑,要不……您牵着我的马就好……”声音越说越小,总觉得这话,有点把他当马夫的意思。
何殊归低笑一声,意味不明:“要不,我出去给你找个马夫来?”
安愿心里默默点头,嘴上却不敢说,怕他真把自己丢在这里,连忙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纤细白皙,落在他温热宽厚的掌心里,对比鲜明。何殊归有一瞬微顿,随即微微用力,将她带到了自己身前。
安愿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腰间骤然贴上一只滚烫的手掌,身后男子沉稳的气息拂过颈侧,惹得她一阵轻颤。马鞍狭窄,两人身躯相贴,细微的摩擦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何殊归的目光顺着手臂落下,落在她攥着缰绳的手上。她指尖微颤,只敢轻轻勾住边缘,既怕颠簸坠马,又不敢过分靠近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竟与当年教谢亦青骑马时如出一辙。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忽然开口:“为何不学骑射?”
“小女自幼体弱,家中又不甚亲近,从未学过这些。”
“临溪地处南方,河网密布,你理应善水。”
安愿慌忙摇头,语速急了几分:“小女不会。早年便入京生活,这些事从未接触过。”
她下意识地想抹掉一切与谢亦青相似的痕迹,原身记忆里又无半点水性记载,否认的话脱口而出。可这般过于急切的模样,反倒让何殊归眸底掠过一丝疑色。
“南方女子,竟不会凫水?”
安愿指尖死死攥紧缰绳,垂眸低声道:“小女愚笨,确实不会。”
何殊归望着她反复摩挲缰绳的小动作,心头疑云更重。眼前之人,字迹、骑射、水性,处处与谢亦青相悖。
可落笔的习惯、挽发的姿态,乃至此刻慌乱间的细微神情,又与记忆里的那人一模一样。
人可以刻意改变许多东西,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与细节,终究难以掩藏。
安愿浑然不觉,自己这番欲盖弥彰的辩解,反倒让他疑心更甚。
两人再无言语,黑马踏着青草缓步前行。林间幽暗之处,一双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的身影,一动未动。
一刻钟后,两人自密林深处缓步而出。
望见远处营地轮廓的刹那,安愿立刻轻声开口:“陛下,小女便在此处下马吧。若是与陛下同骑现身,恐污了陛下清誉。”
何殊归扣在她腰间的手未曾松开,只另一只手轻勒缰绳,黑马便稳稳停住。
“污了朕的清誉?陆姑娘倒是处处为朕着想。”
安愿唇瓣微抿,怯生生回头望了他一眼,刚撞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便慌忙转回头去。
六年岁月沉淀,他比往昔更添威严,那双眸子似能洞穿人心,叫她连片刻对视都不敢。
“下去。”
一声落下,安愿立刻翻身下马,稳稳站定。
何殊归居高临下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难辨的笑意,淡淡开口:
“陆姑娘既不会骑马,下马的动作,倒是格外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