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圣驾启程前往南苑围场。
安愿的马车紧随太后车驾之后，外表看着并不张扬，车厢内却宽敞舒适，铺着柔软的鹿绒毯子，软榻、小几、茶点果品一应俱全。
悦奴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出宫，坐在车辕上满眼新奇，兴奋地望着沿途景致，凭着在宫里积攒的人脉消息，一一给安愿介绍着路过的人影身份。
安愿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一道熟悉的男子身影策马而过，她才抬眸轻声问：“那是何人？”
悦奴立刻伸长脖子望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那是闵将军，姑娘您竟然不知道。”
安愿心头微顿——正是之前在安禅寺上香时，偶然遇见的那位男子。
“闵将军才二十五岁，可惜是个孤儿，自小从军，全凭自己一身军功当上了大将军。”悦奴一脸崇拜，“前几个月他刚击败北方蛮夷，得胜回京呢。”
安愿被她逗笑，轻声打趣：“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们平日里凑在一处，都在聊这些？”
悦奴顿时有些赧然，小声回道：“姑娘有所不知，宫里那些小太监前后宫都能跑，消息最是灵通，奴婢跟他们待久了，也就听来了一些。”
安愿笑了笑，便没再放在心上。
左右不过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想来对方早已不记得了。
车队缓缓朝着围场行进，马车行驶得平稳无声。
安愿靠在软榻上，一边慢慢吃着鲜果，一边随手翻着书页，心底一片安宁，只觉得这般闲适自在，便是最好的光景。
她暗自盘算，等日后出了宫，便接陆母一同离开京城。
这些日子太后的赏赐，早已足够她们母女安稳平静地过一辈子了。
到时候找个远离纷争的小地方，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安愿想着想着，倦意慢慢涌上来，便伏在案上轻轻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颠，剧烈的晃动瞬间将她惊醒。
“姑娘，您没事吧？”悦奴险些被颠下车，慌忙扶住门框，急声往里问。
“没事……”安愿稳了稳身子，“出什么事了？”
窗外传来一道低沉耳熟的男声：“方才路上有块石头，车夫没留意，车轮卡住了。”
“车队正好停下休整，劳烦姑娘下车片刻，微臣这就把马车推出来。”
安愿只觉声音熟悉，掀开提花帘一看，来人竟是闵将军。
闵折玉乍一见到她，也愣了片刻，回过神时，古铜色的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是你？”
悦奴扶着安愿下车立在一旁，安愿抬眼一笑，眉眼弯弯，明媚又温和：“闵将军。”
“你认识我？”
安愿轻轻点头：“听闻过将军大名。”
闵折玉生得高大魁梧，性子却带着几分腼腆，不敢与她久视，笑了笑：“我也听说，太后娘娘身边有位世家姑娘侍奉，没想到是你。”
闵折玉征战归来后，任羽林卫统领，与裴济一同负责皇城安危。
只是裴济是何殊归的心腹，常伴圣驾左右；闵折玉则多负责侍卫巡逻，所以这边马车一出事，他立刻便赶了过来。
他挽起衣袖，几下便将马车推回原位。安愿看在眼里，微微惊讶——这人的力气，竟是这般大。
“安姑娘，没事了，可以上车了。”
安愿微微福身：“多谢将军。”
闵折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无妨，我扶你……”
“不敢劳烦将军。”安愿虽对他印象不错，却不愿与陌生男子在外多有接触，浅浅一笑，“将军去忙吧，我自己上车便可。”
车帘缓缓落下，遮住了她的容颜。
闵折玉不自觉地望着帘幕怔了两息，才揉了揉发烫的耳垂，转身离去。
不远处，何殊归静静望着两人分开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底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杨博只瞥了一眼，便吓得心头一紧。
他真后悔方才劝陛下下车休整，谁料陛下一掀帘子，正好撞见那一幕。
这下，怕是要糟了。
“把她叫过来。”
男人冷冷甩下车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压。
他见不得，那张脸对着别的男人，笑得那样好看。
＊
被杨博半劝半拉地带到御辇旁，安愿一路都在慌乱地四下张望，生怕被旁人看见这不合规矩的一幕。
“上来。”
车厢里飘出男人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让人不敢违抗的压迫感。
安愿心尖一紧，还没来得及细想，杨博已经轻轻掀开了车帘。
她抬眼望去，只看见一道冷硬的侧影隐在昏暗里，看不清神情，却先让人胆寒。
她攥着裙角，战战兢兢地踩上矮凳，刚一进车厢，车帘便重重落下，将最后一点光亮彻底隔绝在外。
“小女参见陛下。”
她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跪坐在绒毯上，大气都不敢喘。
何殊归斜倚在软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指节有力地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
“你可知，你长得，像极了朕的皇后。”
安愿指尖死死攥着衣料，心脏狂跳，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朕不准你顶着这张脸，跟别的男人说笑。”
他语气冷得像冰。安愿瞬间明白——方才与闵将军说话的一幕，全被他看在了眼里。
她眉心微蹙，唇瓣轻轻咬着，声音发紧：“小女不敢。”
“方才只是闵将军帮小女把马车推出来……”
话音未落，下颌骤然一紧。
白皙的肌肤上，立刻被掐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何殊归眼底翻涌着几乎失控的暴戾。
方才那一幕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他心上。
他控制不住地想——谢亦青是不是恨极了他？
若她还活着，怕是拼了命也要离开，绝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若她真的走了，是不是也会像方才这样，对着另一个男子，笑得温和又明亮。
她恨他。
六年，六十年，都不会回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便浑身发寒，只想毁了一切，用鲜血压住心底翻涌的疯魔。
安愿疼得眼眶发热，死死咬着唇，可那声细碎的闷哼还是从喉咙里漏了出来。
很轻，很弱。
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何殊归。
他猛地松开手。
安愿猝不及防，身子一软，跌伏在绒毯上。
何殊归垂眸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心底一个冰冷而疯狂的念头，清晰得可怕——
若她真的不是谢亦青……
那就杀了她。
他受不了，这世上有别人顶着她的脸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