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众人抵达落梅行宫。
銮驾之内一片沉寂,安愿始终跪坐在侧,不敢稍动。何殊归斜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他不言,她便不敢动。
不多时,杨博的声音在外轻声回禀:“陛下,行宫已到。”
何殊归缓缓睁眼,余光扫到身旁女子慌忙垂落的头颅,未发一语,径直起身撩开了车帘。
安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下车,双腿早已跪得发麻发酸。
再加上从清晨出发至今,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脚下一软,眼前骤然发黑,脑袋嗡鸣一声,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直接栽下车去。
就在这时,一只力道沉稳的手臂蓦然揽住了她的腰。
安愿下意识抓紧他胸前衣襟,才勉强稳住身形。
清冽的龙涎香瞬间将她笼罩,她用力闭了闭眼,压下那阵眩晕,再睁开时,撞入眼底的,正是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鼻梁高挺,线条冷硬。
恍惚间,一段深埋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还是在阳羡的时候,她在他怀中醒来,大着胆子轻轻描摹他的眉眼,指尖从他的额头,滑过鼻梁,再轻轻碰了碰他的喉结,手腕却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扣住。
男人眼都未睁,只一声低哑慵懒的笑,便让她面红耳赤:“看够了吗?”
谢亦青慌忙把脸埋进他怀里,再不敢多看。
他却低笑着将她按住,鼻尖一下下轻蹭着她的脸颊,直到情潮翻涌,再难压抑……
“陛下……”
安愿猛地回神,慌乱地轻推了他一下。
耳边似掠过一声极淡的冷笑,下一秒,她便被轻轻放下,双足落了地。
她扶着车辕站稳,低声道:“多谢陛下。”
何殊归看也未看她,转身径直步入行宫。
杨博随即唤来小安子伺候,小安子躬身恭敬道:“姑娘,奴才带您进去。”
“有劳公公。”
圣驾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有禁军层层把守,再往后才是太后、妃嫔与随行大臣的车驾。有禁军遮挡,方才那一幕应当无人看见,安愿暗暗松了口气,跟着小安子进了行宫。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内,柳清沅才从一旁的树后缓缓走出。
她死死盯着安愿离去的方向,指尖掐得发白,细长的指甲几乎要折断。
书兰见她脸色骇人,连忙上前低声劝:“娘娘,咱们也该进行宫了。”
柳清沅指节攥得发白,一字一字从齿间碾出:“那贱人,是何时混进陛下銮驾的?”
书兰垂首噤声,声音轻得发颤:“奴婢……不知。陛下銮驾与娘娘车驾相隔甚远,奴婢实在未曾看清……”
“废物!”
柳清沅猛地扬手甩开她,鬓边珠翠簌簌乱颤,眼底淬着几分狠戾与妒火:“即刻去给本宫查清楚——那贱人究竟是何时,勾搭上陛下的!”
“是……奴婢这便去!”
书兰再不敢多言半个字,匆匆唤来小宫女近身伺候,自己敛衽躬身,惶惶退出去打听消息。
*
落梅行宫依山傍水,远处草原连绵,与一片密林相接,人行其间,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太后年事已高,不便亲赴围场,此番出行,不过是为散心透气,顺便与娘家亲眷一聚。
安愿随太后居于慈安阁,安置妥当后,便依例前去请安。一进门,便见太后母家宋家的几位女眷已在座。
这般场合,她一个外人不便久留。安愿敛衽行礼,问安之后便静静退了出去。
宋夫人沈氏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转眸看向太后,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那位便是陆家的庶女?娘娘怎将陆家的人放在身边伺候?”
宋陆两家素来少有往来,何况宫中还有她的女儿——宋婕妤,乃是太后亲侄女。亲侄女尚且未曾这般得近,太后反倒对一个外姓少女青眼有加,由不得人不多想。
沈氏心中本就积着郁气。当年是太后做主,将她长女送入宫中,可这么多年过去,女儿依旧只是个婕妤,同批入宫的四人里,位份最低。她怨太后不曾多加提携,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宋家本就根基尚浅,今日的体面,全仰仗太后庇佑。
太后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语气平淡无波:“是个安分懂事的姑娘,性子沉静,哀家看着舒心。”
沈氏听出她不愿多谈,只得讪讪一笑,转开了话题。
安愿出了慈安阁,沿着溪边慢慢走着。
一声软糯甜脆的“娘亲”随风飘来,不远处那抹小小的黄身影,立刻朝着她飞奔而来,一头扑进了她怀里。
岁祉紧紧抱着她的腰,小脸蛋在她怀中轻轻蹭着,软糯开口:“娘亲,岁岁终于见到你了。”
安愿抬手,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发顶。这一路行来,岁岁都由太后带在身侧,两人竟是连一面都未能见上。
小姑娘黏黏糊糊地往她怀里缩,声音甜软:“娘亲身上好香,岁岁最喜欢了。”
“岁岁,出来之前,可有同念桃姑姑说过?”
岁祉立刻偏过头,装作不曾听见,只软软道:“娘亲身上好软,比岁岁的小枕头还要软……”
安愿蹲下身,微微沉了脸色:“又是偷偷跑出来的?”
岁祉小嘴一嘟,眼圈微微泛红:“念桃姑姑说,今日要早早歇息,不能出门。可我想见娘亲,便悄悄跑来了。”
安愿指尖轻触她细嫩的脸颊,语气温柔下来:“娘亲知道岁岁最乖。晚一日相见也无妨,只是天色已暗,万万不可独自乱跑,念桃姑姑他们会担心的,明白吗?”
岁祉乖乖点头。
安愿轻笑一声:“那娘亲送你回去,好不好?”
“嗯!”
安愿牵着她的小手,缓步往住处走去。虽是春日,草原上的风依旧带着凉意,她怕岁祉受了风寒,便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仔细裹在女儿身上。
岁祉将小脸埋进披风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娘亲,这件披风可以送给岁岁吗?上面有娘亲的味道,岁岁好喜欢。”
安愿望着她纯粹期盼的眼神,心口骤然一酸。
幼时,她也曾这般贪恋着母亲身上的气息,可母亲陪伴她的时光太过短暂,短到如今,她几乎快要记不清那是何种温暖。
她十九岁生下岁祉,不过抱了半月,便被迫分离。
她不知如何做一个好母亲,甚至隐隐觉得,自己本就不配。
察觉到安愿情绪忽然低落,岁祉在她身边蹦蹦跳跳,小声哄道:“那我夜里悄悄去找娘亲,同娘亲一起睡,好不好?”
“不可。”安愿握紧她的小手,“夜里风大,又不安全,不能独自出来。”
“那我让念桃姑姑送我……”
“也不行。”安愿轻轻揉了揉她的脸。
念桃素来谨慎稳重,断不会容许岁祉这般随意过来。
也正因这份稳妥,才能将她的岁岁,护得这般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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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