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料峭,江风裹着湿冷的寒气,漫过船舷,钻进每一处缝隙。
自阳羡一路辗转至京城,水陆颠簸月余,谢亦青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被磨得不堪重负。
“咳咳……”
客船二楼的舱房里,念桃端着熬好的药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谢亦青立在窗边,单薄的身影凝望着江面粼粼波光,像一株快要被风吹折的细柳。
“姑娘,怎的起身了?”念桃慌忙搁下药碗,快步取来披风,细细裹住她微凉的肩头,“江上风寒,您才刚退了热,万万受不得风吹。”
谢亦青轻咳几声,病了近半月,本就小巧的脸颊只剩巴掌大,愈发衬得一双杏眼清澈圆亮,却蒙着一层病弱的水汽。
念桃扶她倚在软榻上,垫好软枕,正要端药喂她,谢亦青却轻轻接过药碗,默默饮尽。
“是我耽误了行程。”她声音轻软,带着病后的沙哑。
“五皇子呢,还在书房忙碌?”
念桃轻轻点头:“越近京城,五皇子便越是操劳,昨夜直到后半夜才回房,那时姑娘睡得沉,五皇子特意吩咐,不许吵醒您。”
谢亦青默然。
明明同乘一船,她却已有好几日,未曾真正见过他一面。
此次圣上寿辰,召驻守在外的皇子回京。
圣上多年不闻不问,此番骤然传召,绝非念及父子情分,不过是忌惮何殊归在阳羡的势力。
她读书不多,却也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他生母被幽禁宫中,五年不得相见,多年隐忍蛰伏,如今圣上龙体渐衰,正是风云将变之时。
她帮不上半分,只能安安静静,不扰他分毫。
“念桃,”她忽然轻声问,“你可知京中皇子府里,还有什么人?”
直至此刻,她仍天真地以为,他会将她一直带在身边。
念桃迟疑着摇头:“五皇子尚无正妃,可府中是否有旁人,奴婢也不清楚。”
“我……有些怕。”
对着自幼相伴的侍女,谢亦青终于卸下所有强装的镇定,眼底漫开一层水光,“从前在阳羡,府里只有我们两人,我总能骗自己,他身边只有我一个。”
“可一想到要入京城,我才惊觉,我们之间,隔着那么远的距离。”
她望向窗外滔滔江水,眉眼间愁绪如雾,散也散不开。
“我不知道,往后他身边,还会不会只有我一人……”
更不敢想,若是有一日失去了他,她这无依无靠的人,该在这天地间何处立足。
从阳羡到京城,一路漂泊,她如江上一片浮萍,随风飘荡,始终没有一处真正的归处。
窗扉半开,江风拂动她鬓边碎发,单薄的身影落在榻上,轻得仿佛下一刻,便会被这满江寒风,一同带向渺远的烟波里。
何殊归的目光凝在她满是愁绪的脸上,心口猛地一揪,难以抑制的疼意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堵在喉间,让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从不知道,船上那段日子,谢亦青竟熬得如此辛苦。
那时他的确分身乏术。阳羡距京城千里之遥,从前诸多事务只能靠书信往来,如今近了京师,他必须亲自联络京中旧部,才能一步步稳住大局。
每夜再晚,他都会尽量回她舱中。不论多迟,谢亦青总会默默等他,一见他便温温柔柔地笑,那点笑意,总能轻易拂去他满身疲惫。直到她病倒,夜里再也撑不住,两人才生生隔了好几日,未能好好相见、好好说一句话。
他竟从未察觉她心底的不安与惶恐,满心满眼,都只盯着权谋棋局。
他总以为,他们还有大把时光。熬过这一两年风雨,他便能给她安稳,与她长相厮守。
窗边的女子轻轻垂首,悄悄掩去滚落的泪珠。
何殊归下意识抬手,想为她拭去那滴泪,可指尖还未触及,眼前的画面便骤然碎裂。
再睁眼时,他已置身于京郊别院之中。
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吹草木的轻响,四四方方的小院,被几条窄巷围着,僻静得像是与世隔绝。
何殊归下意识攥紧了身边人的手,掌心的温度真切得不像梦境。他垂眸看向身侧的谢亦青,声音是年少时难得的软,带着几分笃定的温柔:
“阿愿,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他满心都是安置好她的安稳,未曾留意,女孩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僵硬。
谢亦青抬眼,静静望着这方被高墙圈起的天地。没有喧嚣,没有灯火,只有深巷静院,一眼望得到头。
一阵微风轻轻卷过,巷口几树桃花簌簌飘落,粉白的花瓣拂过她鬓边。那根蓝白色的发带被风扬起,轻轻飘在风里,细弱,却干净。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弯起唇角,对着他,温顺地点了点头。
“好。”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像落在深院里的桃花,安静,又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轻凉。
他说这里是他们的家,可他归来的次数,却寥寥无几。
别院地处偏远,离京城快马也要两三个时辰,何殊归一走,便是整整一个月没有归来。
谢亦青终日在院中消磨时光,她本就性子安静,又人生地不熟,院外还有侍卫看守,便极少出门。日子安静得过分,也冷清得难熬。
这日晌午,念桃去歇息了,她睡不着,便独自在院里缓步慢行。
刚走近假山,便听见两个偷懒的下人在背后低语。
“殿下回京那日就去了太傅府见柳小姐,这么多年还记着,真让人羡慕……”
柳小姐是谁,谢亦青全然不知,只心头莫名一紧。
“当年贤妃娘娘还在时,柳小姐本就和殿下有婚约,如今殿下回来,自然是要认她的。”
“那院子里这位姑娘,又算什么呢?”
一字一句,轻飘飘落在耳中,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谢亦青扶着假山的手指缓缓收紧,指尖泛白。
“这别院离京城那么远,不过是把人藏起来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罢了,京中贵公子谁不是这样。”
“殿下都一个月没来了,也真是可怜……”
她僵在原地,想冲出去质问,想反驳那些刺耳的话,可心底的恐慌先一步淹没了她。
她不敢面对,只能狼狈地转身,仓皇逃开。
幻境里,何殊归心口剧痛如绞,鲜血淋漓。
他不敢去想,那时的谢亦青是抱着怎样的绝望,听完这一切。
这些下人是他亲自安排,他以为稳妥,却忘了深宅之中最是凉薄,捧高踩低、碎语伤人。
那些委屈与不安,她从未对他提过一字,见他时永远温顺浅笑。
而他,只顾着夺权筹谋,竟从未察觉半分。
悔恨与痛楚席卷而来,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
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碎裂,光影四散,那段被他辜负的温柔与破碎,终是化作一场虚无,彻底消散开来。
何殊归睁开眼,眸中猩红一片。
“对……不起。”
他闭了闭眼,一滴水珠挣脱桎梏,沿着下颌线滚落,坠入锦衣深处,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