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暮色漫过皇城飞檐,马车碾过青石长街,缓缓停在宫门前。
慈宁殿与宣政殿本就在同一方向,安愿沉默跟在何殊归身后,行走在空旷宫道上。
宫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投在微凉的宫墙上,明明只隔数步,却像隔着万丈红尘,触不可及。
前方便是岔路口,一条通往帝王理政的宣政殿,一条通向她暂居的偏殿。安愿垂着眼,指尖微微蜷起,正犹豫着要不要在此时屈膝告退,与他各行其道。
可这份犹豫,并未持续多久。
不远处的宫道转角,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行来,衣袂翩跹,步步生姿。
柳清沅。
她一身翠色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头上翡翠珠钗随着步履轻晃,流光婉转。端庄、温婉、明艳,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是这京中人人称道的名门闺秀,是配得上帝王的女子。
“臣妾参见陛下。”
她屈膝行礼,姿态标准得体,声音柔婉如水。
安愿垂首立在后方,不敢去看何殊归的神情,只听见他淡淡一句“起”,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疏离威严。
柳清沅起身时,面上已带了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温和扫过二人,语气轻柔:
“臣妾今日去向太后娘娘请安,听太后说,陛下带着安姑娘去了安禅寺,不曾想刚出慈宁殿,便遇上了陛下。”
话说得周全,礼数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里本就没有安愿说话的余地,她也从不想插嘴。只安静垂首,立在男人身后半步之外,像个无关紧要的影子。
耳中只有柳清沅温婉体贴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心口。
她捏着手绢的指尖,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一瞬间,无数尘封旧事,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想起年少时,在那间热闹的酒楼里,何殊归的朋友们围坐一处,酒过三巡,笑着提起京中那位名门贵女。
柳姑娘端庄贤惠,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堪为良配。
那时她坐在角落,听着,笑着,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后来在别院,何殊归常常一去便是数月不归。下人们私下嚼舌根,说的最多的,也是京中那位柳清沅京城第一才女,名门嫡女,才是真正能站在王爷身边的人。
而她谢亦青,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是困在偏僻小院里的影子。
即便念桃性子强硬,把院子里的下人管得服服帖帖,那些闲言碎语,依旧会顺着门缝,钻入耳膜。
她记得有一次,何殊归时隔一月才归来,一待便是三日。
那三日,他像一头压抑许久的猛兽,将所有沉默的凶性与滚烫的占有欲,尽数释放在她身上。白日黑夜,几乎都厮守在房中,楹窗、桌案、软榻,处处都残留着凌乱痕迹。
他总爱将她困在怀中,咬着她的耳尖,低声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偏执而滚烫。
那三日,闹得整座别院都人心知肚明。
他走后,她身子虚软,缓了许久才能勉强下床。
可刚走到门边,便听见院外两个守门婆子坐在台阶上,肆无忌惮地说笑议论。
“你是没瞧见那浪荡样子,整日勾着王爷不放,大白天的满院子都听得见动静……”
“这般狐媚作态,也难怪王爷不敢带她回京城,要是入了王府,哪个当家主母能容得下?”
“我瞧着呀,跟勾栏院里出来的没两样,哈哈……”
刺耳的笑声,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底。
谢亦青抓着门框的手,死死收紧,指节泛白,连骨节都在微微发颤。
她性子本就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郊别院,若不是念桃一向护主、性子强硬,她不知还要受多少明里暗里的轻贱。
“你们在乱嚼什么舌根!”念桃怒声呵斥,“主子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刘管家,把这两个多嘴多舌的奴才拖下去,打一顿,发卖出去!”
身后的吵骂声渐渐远去,谢亦青却没回头,只是默默转身,躺回冰冷的床榻,将自己裹进被褥里。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她都是这般上不得台面。
……
“陛下这个时辰回来,想来还未曾用晚膳吧?”柳清沅柔婉的声音,将安愿从遥远的回忆里猛地拉回现实,
“臣妾宫中已备好了精致晚膳,陛下不如移步明鸢殿,尝尝臣妾亲手做的小菜?”
话说得体贴入微,得体大方。
安愿心底轻轻一涩,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意。
这大概,就是何殊归会喜欢的女子吧。
端庄、贤淑、家世显赫、知书达理,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侧,能与他共掌江山,能被天下人称颂。
而她呢?
从前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如今是顶着假身份苟活的亡魂,是他落魄时的一点慰藉,是他登顶之后,最该抹去的过往。
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她便是那最上不得台面的累赘。
安愿放轻脚步,默默地后退后一步,悄悄给念桃使了个眼色。
这个时候,她还不至于那般不识趣,硬杵在原地,扰了帝王与宠妃的温情。
她垂着眼,沉默转身,准备从岔路口悄然退离。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何殊归平淡无波的声音,清晰响起。
“不必了,朕还有事。”
语气清淡,甚至称得上冷淡,没有半分多余温度,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柳清沅。
柳清沅脸上的笑意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温婉:“是臣妾唐突了,陛下国事为重。”
何殊归没有再看她,目光下意识一转,径直投向岔路口。
只捕捉到安愿那道安静单薄、渐行渐远的背影。
宫风吹起她裙摆,纤细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凉。
他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远,直至拐过宫墙,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那双素来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暗沉与复杂。
*
回到宫中第二日,安愿正在慈宁殿陪太后抄写经书。
太后坐在软榻上,看着她一笔一划工整落笔,轻轻叹了口气:“每年春猎都安排在三四月,今年定在了五日后。到时候哀家母家的几个孩子也会来,都是年纪相仿的姑娘,你也能跟着一处说说话,热闹热闹。”
安愿执笔的手微顿,抬眸浅浅一笑:“多谢太后娘娘。”
“小小年纪,心思却沉得很,比哀家还耐得住性子。”太后无奈又怜惜,“今日就别抄了,待会儿哀家让尚服局的人过来,给你做两身合身骑装,去围场时也好穿。”
安愿微微迟疑,轻声道:“太后娘娘,臣女不善骑术,身手也笨拙,不如就让臣女留在宫中抄经……”
“傻孩子。”太后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那些世家小姐们,多半也不擅骑射,不过是去凑个热闹,散散心罢了。你整日闷在殿里,人都要闷坏了。”
这些日子,太后待她是真心疼宠。老人家没有女儿,见安愿温顺安静、又懂分寸,便打心底里喜欢,事事都替她想着,新衣首饰源源不断地送来,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堆在她面前。
午后,尚服局的嬷嬷们便捧着布料、拿着尺具前来。
为首的李嬷嬷笑容和善,取过两匹色泽鲜亮的锦缎,在安愿身前比了比:“陆姑娘肤色白净,生得又好看,就该穿些鲜亮颜色,衬得整个人精神又明媚。”
安愿温温一笑,垂眸配合量着身量:“劳嬷嬷费心了。”
*
宣政殿内,暮色沉沉。
何殊归沐浴过后,只着一身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倚在软榻上,随手翻着书卷。
可书页上的字迹,却一个也入不了心。
心绪纷乱如麻,翻涌不休。
窗扉半开,晚风穿堂而过,拂过架上明黄龙袍。忽然,一物从袍袖中悄然滑落,“嗒”地一声,轻轻坠在柔软绒毯上。
是一支素净雅致的桃花钗。
正是今日在安禅寺前,安愿不慎遗落的那一支。
何殊归指尖微顿,目光落在那支小小的木钗上,长久以来强行压下的平静,瞬间碎裂。
理智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
谢亦青早已不在人世。
他亲手为谢亦青收的尸,那些确凿的证据,都在告诉他,她死了,彻彻底底,死在了六年前。
眼前这个安愿,年岁、身世、来历,处处都对不上,绝无可能是她。
可偏偏,
她垂首时温顺的模样,她沉默时隐忍的眼神,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小动作,她提笔写字时的姿态,甚至她望着桃花时,那一闪而逝的怅然……
无一不与记忆深处的那个人,重叠在一起。
六年前谢亦青死后,他近乎疯魔。
幕僚下属为了安抚他,寻来无数容貌相似的女子,他见之只觉刺眼,视为亵渎,尽数打发,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可面对安愿,他却无法克制地想要靠近,想要探究,想要将她牢牢锁在视线之内。
连他自己,都不懂这份失控从何而来。
过往与现实,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挣不脱,逃不开。
夜色渐深,殿内烛火摇曳。
何殊归缓缓闭上眼,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
可就在这一刻,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眩晕,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五光十色的光影在眼前飞速流转,耳边风声呼啸,身体仿佛坠入无边漩涡,失去所有掌控。
他心头猛地一沉,随即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今日这般……竟也算?
下一秒,双脚落地。
风里不再是皇城深宫的清冷气息,而是带着草木清香的、熟悉的旧岁春风。
鼻尖萦绕的,是年少时的味道。
昭启四十五年的春天。
那个还没有帝王,没有深宫,没有生死别离,只有他和她的春天。
就这样猝不及防,撞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