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早已在寺门前等候,何殊归踏进寺院,再无理会身后的安愿。
杨博对着安愿道:“安姑娘在寺院里转转吧,一个时辰后回来便可。”
安愿颔首:“好。”
安禅寺是皇家寺院,常年香火旺盛,安愿是第一次来这里。
庭院中香雾缭绕,来来往往的人都十分安静虔诚,安愿想着来都来了,她也上一炷香吧。
小沙弥见到来人便上前作揖:“贵客可是要上香?”
安愿回了礼:“是,有劳小师父了。”
小沙弥带着两人行至大殿,此处已有不少人在对着庄严宝相跪拜叩首。
安愿双手合十跪在蒲团上,她很是虔诚。
微风掠过,她双髻上的粉色发带轻轻飘起,在风里慢悠悠晃着。
从前安愿不信这些神佛,可现在由不得她不信了,若非神佛保佑,她如何能重活一世。
只愿她此生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许了愿,安愿拿着香想要插在香坛中,却不防身侧也有一人同时伸手想要插香。
两人的手碰在了一处,手背上传来的炙热感让安愿连忙收回手。
“抱歉。”那男子温声道,“姑娘先请吧。”
男子微微退开两步,礼数周全。
安愿轻声道:“多谢。”
她将香火插在坛中,正想离开便听男人出声道:“姑娘可是第一次来安禅寺?”
安愿不明所以,下意识地看向他。
只这一眼,闵折(zhé)玉心头骤然一震。
佛前香烟袅袅,光影柔和,风轻轻扬起她双髻间那抹粉色发带,软缎般拂过眉眼。
她抬眸望来的模样,干净又温顺,恰好落进他眼底,一瞬间便攥住了他所有心神。
周遭人声、梵音、香火气息,仿佛都在这一刻淡去。
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
没有缘由,不问因果,只此一瞬,便是一眼万年。
闵折玉耳尖倏地漫开一层薄红,慌忙垂下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不敢再与她对视,只低低解释:“这殿里原有两处香坛,女眷们大多在东边那处。”
安愿闻言,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站在了西边的香坛前,不远处东边那方,果然三三两两都是女眷驻足。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握着香柄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又窘又懊恼,只怪自己初来乍到,竟闹了这样的笑话。
闵折玉见她这般模样,生怕她多心,连忙补了一句,语气愈发温和:“不过是寺里的旧俗罢了,姑娘不必介怀,终归是心诚则灵,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安愿抬眸,对上他垂着的眼睫,轻声道:“多谢公子提醒。”
*
安禅寺深处的禅院中。
一位慈眉善目、须发皆白的老僧,将焚祷过后的一颗舍利子递予身后小沙弥:“这颗舍利,乃是老衲师兄圆寂所留,你转交出去,呈给太后娘娘供奉便是。”
何殊归只淡淡瞥了一眼,便示意杨博上前接过。他对这些神异之物本就毫无兴致,今日亲至安禅寺,只为向大师问一桩心头事。
“大师可信转世轮回?”
老僧闻言,面上并无半分讶异,只淡然一笑:“老衲自然信。万物皆有轮回,功德深厚者,来世必得福报庇佑。”
何殊归指尖缓缓转动着一枚温润白玉扳指,沉默片刻,才将一枚素色荷包递了过去:“大师且看一看,这荷包之中的两人,究竟有何牵连?”
老僧打开荷包,里面静静躺着两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笺。他只扫了一眼,便随手将其丢入身旁香炉之中:“陛下,天意不可窥,亦不可测。”
何殊归的语气,难得褪去了平日冷静,多了几分沉压的戾气:“可此事,对朕至关重要。”
“天意便是天意,非天示警,老衲不敢妄泄。”
何殊归心头一冷,只觉这一趟来得毫无意义。东岳真人避而不见,方丈又满口天机不可泄露,他眸底戾气翻涌,几乎要按捺不住毁了这清净之地。
老僧却依旧笑意温和,将腕间一串佛珠取下,轻轻递到他面前:“陛下心中邪念过重,执念太深,不妨带着这串佛珠,暂且压一压心性吧。”
安愿上了香之后便没再乱走,找到魏骁等人后便一同在外等候。
约莫一个时辰,何殊归便走了出来。
“陛下可是要回宫了?”杨博恭声问道。
“嗯。”
似乎是因为来时在茶铺的那番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冷凝了许多。
何殊归面色沉冷,先行上了御驾马车,与安愿依旧分乘两车,一前一后行在返程的山道上。
杨博随侍在侧,队伍井然有序地往山下而去。
山间风凉,两旁林木葱郁,唯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轻响,一派平静。
行至半山弯道时,山风骤然急了几分。
道旁一株古木枝干被风撼动,一截干枯粗枝应声而断,夹着碎石,竟直直朝着安愿那辆马车的车顶砸落。
变故来得太快,护卫一时来不及反应。
前方御驾车帘被轻轻掀开,何殊归起身走近,几乎是凭着本能抬手,挡向那截坠落的枯枝。
枯枝带着碎石重重砸在他小臂与腕间,一声闷响,随即落在地上。
安愿在车内只觉车顶微震,掀帘望去时,正撞见何殊归缓缓收回手。
他袖口之下,腕骨已泛起一片青紫,指节被碎石擦出几道细小红痕,触目惊心。
何殊归却只是淡淡垂眸看了一眼,面色未改,只冷声道:
“继续前行,勿要声张。”
话音落,他便转身回了车内,自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
仿佛刚才那一下相护,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安愿站在车边,心头却猛地一乱。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截枯枝,本该砸在她的车上。
是他,在她毫无防备之时,不动声色,替她受了这一伤。
她默默退回车厢,指尖轻轻攥着衣料。
重生这一世,她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盼,只想着安稳度日。
可方才那一幕,偏偏落在眼里,挥之不去。
马车缓缓驶动,山林寂静,只余下风声与车轮声。
安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心头乱得厉害。
她不敢细想,也不愿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