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之下,何殊归负手静立。
白色常服未束龙纹,却自带一身沉冷慑人的压迫感,明明是微服,周身那股久居上位、一言决生死的暴戾气场,仍叫周遭侍卫连呼吸都放轻。
流云散尽,暖光漫过宫道,却照不进他眼底半分暖意。
陆安愿缓步走近,垂眸敛衽,屈膝福身,声音轻得不敢惊扰半分:“陛下。”
何殊归只淡淡扫了她一眼,没应,转身率先登车。
两驾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京城,往安禅寺而去——太后凤体违和,这位素来冷血寡恩的暴君,竟也亲往城外古刹为其祈福。
车轮碾过官道,摇摇晃晃行出数十里。
安禅寺远在深山,路途遥远,日头渐盛,连拉车的马都微微喘息。
队伍行至一处僻静路口,何殊归低沉冷冽的声音自车内传出:“停车,歇息片刻。”
马车停在一间简陋茶寮前,檐下挂着块旧木牌,字迹朴实无华——苓家茶舍。
何殊归率先下车,玄衣墨发,身姿挺拔,明明是寻常装束,却叫茶舍里的客人下意识噤声,不敢直视。
陆安愿紧随其后,寻了个僻静角落落座,心跳却莫名有些发乱。
不多时,里间走出一位素衣女子,布裙荆钗,眉眼温和,手上端着两杯新沏的热茶。
是商苓。
她习惯性将茶盏轻放桌上,目光随意一抬,落在陆安愿脸上。
只这一眼,商苓整个人都僵在原地,指尖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洒出。
眼前这张脸,分明与记忆里那个在阳羡茶田间笑闹的身影重叠。
她忘了身处何地,忘了眼前人衣着气度皆非寻常,怔怔地、近乎失神地开口,声音轻颤:
“阿愿……是你吗?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阿愿”二字入耳,陆安愿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还是谢亦青时,只有最为亲近的好友才会叫她“阿愿”
尘封多年的记忆轰然炸开,她心神失守,几乎是脱口而出:
“商苓?”
这一声出口,陆安愿瞬间脸色惨白。
她忘了,如今的她是陆安愿,是京中闺秀,自幼长在深宅,从未踏足阳羡,更不可能认识一个远在乡野的茶家女。
对面,何殊归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本就深邃冷厉的眼眸,骤然沉了下来。
暴君的直觉向来敏锐如鹰犬,一丝极淡却致命的怀疑,瞬间攀爬上他眼底。
商苓是谁?
一个无名无姓、远在阳羡的普通女子。
陆安愿的履历他一清二楚,从小到大,半步未曾离开京城。
她怎么可能一口就叫出“商苓”这三个字?
陆安愿心脏狂跳,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慌忙强装镇定,勉强挤出一丝慌乱笑意:
“姑娘……认错人了。我……我曾听家中老人偶然提过,昔年有位故人,与姑娘容貌相似,一时失态,还望姑娘莫怪。”
商苓怔怔地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又缓缓黯淡下去。
是啊……怎么可能是她。
六年前,那场噩耗传来时,她就亲手埋了阿愿送她的茶穗。
谢亦青,早就死了。
死在那场无人知晓的劫难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是这般矜贵端庄的模样。
“是我唐突了。”
商苓低声致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微微欠身,转身匆匆退回茶舍内,不敢再多看一眼。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风吹过布帘的轻响,和茶水微微沸腾的声音。
陆安愿垂着眼,指尖冰凉,一颗心悬在半空,几乎要跳出胸腔。
下一瞬,对面的男人缓缓放下茶杯。
瓷盏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陆安愿心上。
何殊归抬眸看她。
那双素来覆着寒冰、染过鲜血的眼眸里,此刻只剩刺骨的审视与暴戾的压迫。
他没动怒,没呵斥,可越是平静,越叫人毛骨悚然。
他声音低沉、冷慢,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喙的逼问:
“陆安愿。”
“你从未去过阳羡,从不识得商苓其人。”
“告诉朕——你到底是谁?”
瓷盏轻磕木桌,声响清锐,刺得人心口发紧。
何殊归抬眸看她,玄衣冷冽,眸中戾气翻涌,已是动了真怒。
“陆姑娘。”
他一字一顿,冷得淬冰,“朕再问一次——你自幼长在京中,从未去过阳羡,如何会知道商苓是谁?”
陆安愿浑身发冷,指尖攥得发白,吓得几乎站不稳。
她只是一介秀女,在这位暴君面前,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陛下……”她声音发颤,垂首勉强稳住心神,“小女一时失神,并非有意欺瞒……”
“失神?”何殊归嗤笑一声,寒意刺骨,“失神便能一口叫出一个你连听都不该听过的名字?陆姑娘,你未免把朕想得太好糊弄。”
他眼底杀意渐浓,暴君的疑心一旦生根,便是死局。
陆安愿被逼到绝境,心胆俱裂,再顾不得许多,慌声脱口而出:
“陛下!小女只是在宫中侍奉太后时,听人说起过先皇后的旧事,知道先皇后曾在阳羡生活,这才一时恍惚……”
何殊归周身戾气猛地一滞。
先皇后三个字,硬生生压下了他翻涌的怒火。
陆安愿眼眶泛红,声音发颤,顺着话头,将早已慌乱成型的解释说了出来:
“小女知道,您关注小女,不过是因为小女与先皇后长得相似。”
“小女曾在公主那里见到过先皇后画像,陛下对先皇后情深意重,定然也不会留一个相似之……人在身侧,亵渎您对先皇后的感情。”
这话入耳,何殊归眸中的阴鸷骤然一僵。
他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眼眶泛红、吓得浑身轻颤的女子。
眉眼像,神态像,连慌乱时的模样,都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他喉间微紧,周身那股逼人的压迫感,一点点散去。
暴戾退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寂与晦涩。
许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沉沙哑,再无半分逼问之意。
“……够了。”
陆安愿僵在原地,冷汗浸透衣料,几乎脱力。
何殊归站起身,玄色衣袍拂过桌沿,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休息够了,便走。
防止耽误了时辰。”
车马辘辘,一路颠簸至安禅寺山脚。
此处已近深山,古刹藏在翠微深处,山门前是一段蜿蜒的青石阶,草木扶疏,风过处带着禅院的檀香与清气。
马车停稳,杨博率先跳下,躬身撩开车帘:“陛下,到了。”
何殊归一身素白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先落在另一辆马车前。
陆安愿扶着车辕缓步下来,山风忽起,卷着早开的花瓣掠过鬓边。
“叮”一声轻响。
她发间那支桃花样式的钗子,被风卷落,骨碌碌滚下石阶,落在萋萋芳草间。
杨博眼疾手快,立刻要去捡:“陆姑娘,奴才帮您拾回来。”
“不必了。”
陆安愿声音轻淡,看都没多看那支钗子一眼,语气平静,“不过是件寻常饰物,丢了便丢了。”
杨博一僵,为难地看向何殊归。
他早已下了马车,素白衣袍在山风中微扬,目光沉沉落在那支钗上,又落回她身上。
他薄唇微启,语气带着审视,冷声开口:
“陆姑娘,不喜欢,为何要买这个样式?”
陆安愿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
这支桃花钗,是她还是谢亦青时,最欢喜的模样。如今重生一回,旧事重提,只剩满心荒凉。
她抬眸,目光平静无波,迎上他探究的视线,轻声道:
“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了。”
顿了顿,她声音轻淡,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
“没有人会永远喜欢一个东西。”
一句话,说的是钗,亦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谢亦青。
何殊归眸色骤然一深,山风卷着花瓣落在他肩头,久久未语。
他看着眼前这张与先皇后一模一样的脸,那颗早已冰封的心,竟莫名一涩。
许久,他才移开目光,抬步踏上青石阶,声音冷硬却微哑:
“走吧。入寺,为太后祈福。”
陆安愿望着他孤峭的背影,再没看那支被遗弃的桃花钗一眼,缓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