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知今夕何夕

慈宁殿。

梨花纹紫檀木香炉里,沉香轻烟袅袅。

陆安愿轻步走进殿内,榻上闭目养神的宋太后缓缓抬眼,目光在她身上细细打量一圈,才温和开口:“来了。”

她心头微紧,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跪下:“小女陆安愿,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她眉眼温顺、举止得体,又想起岁祉素来黏她,眼底笑意更浓,抬手虚扶一把:“快起来吧。”

待陆安愿起身,太后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慈和:“往后便暂且在慈宁宫住下,有什么事直接跟李嬷嬷说。”

“是。”

太后说着,便从腕上褪下一只通透温润的玉镯,拉过她的手就要给她戴上:“这个,就当是哀家给你的见面礼。”

陆安愿一惊,连忙想收回手:“太后,此物太过贵重,小女不敢收。”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太后不由分说扣住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推辞的暖意,“长辈赏小辈,哪有不收的道理。”

一旁的李嬷嬷也笑着劝:“姑娘就安心收下吧,这是太后的心意。”

陆安愿这才不再推辞,屈膝轻声道:“谢太后娘娘厚爱。”

她在慈宁宫一住便是三日。

日子过得极清静,每日早晚陪着太后礼佛,闲时便在一旁念书抄经。李嬷嬷还特意拨了宫女女奴伺候她,安稳得让她生出一丝奢望——

若能一直这般躲在慈宁宫,安分守己待上一年半载,或许真能平安出宫。

只是,事与愿违。

这日傍晚,她刚从佛堂出来,准备去伺候太后用晚膳,一抬眼,便看见庭院那株梨花树下,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男人长身玉立,如青松立在暮色里,挺拔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个身影,从前是她拼了命想抓住的依靠,后来却是将她锁在深院、日夜煎熬的牢笼。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是她刻进骨血、绝不愿再记起的噩梦。

他像是察觉到目光,缓缓回身。

四目相撞的一瞬,陆安愿心口猛地一缩,几乎要站不稳。

她慌忙垂眼,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发颤:

“小女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

何殊归一步步朝她走来。陆安愿垂着头,只看见那双黑金龙纹靴缓缓逼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尖上,后背冷汗一层层渗出来,她强撑着开口:“陛下是来见太后的吗?太后娘娘正在殿中。”

靴子在她面前停住,没有再靠近。

陆安愿才稍稍松了半口气。

“进来吧。”

何殊归没再看她,转身先一步进了内殿。

太后正要用膳,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目光在他们身上轻轻一转,便瞧出了异样。

皇帝面上依旧淡漠,可指尖一下下摩挲着玉扳指,分明是心绪不宁。

而他身后的陆安愿,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鹰盯上的小鹌鹑。

太后笑了笑:“陛下既然来了,便陪哀家一同用膳。”

这几日陆安愿都是等太后吃完再独自退下,从不敢同桌。

谁料何殊归淡淡扫了她一眼,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压迫:

“不坐下?”

陆安愿呼吸一滞,浑身僵得动弹不得。

李嬷嬷连忙上前解围:“太后吃的都是素斋,怕陆姑娘不习惯,她的饭食小厨房稍后会单独送来。”

何殊归指尖轻叩茶盏,不说话。

太后笑着打圆场:“今日陛下在,便一起坐吧,热闹。”

李嬷嬷立刻添了碗筷,位置偏偏就摆在何殊归正对面。

陆安愿避无可避,只能僵硬地落座,埋头扒饭,一口也尝不出味道。

她只想安安静静吃完赶紧离开,头顶却再次落下男人低沉的声音:

“这枣糕是慈宁宫最好的点心,陆姑娘不尝尝?”

陆安愿膝头一颤,缓缓抬眼。

何殊归正看着她,唇角挂着浅淡的笑,眼底却深不见底。

谢亦青最怕柏寒,一碰便浑身不适。

可她在清静殿试过,如今这具身子,半点反应也无。

这个男人,连一口吃的都要拿来试探她。

陆安愿压下心底的寒意,温顺一笑:“多谢陛下。”

她舀起枣糕送入口中,甜香在舌尖散开,好吃得让她不自觉眯了眯杏眼。

一碗下肚,竟还意犹未尽。

太后看她这般小女儿模样,越发喜欢:“爱吃就让小厨房天天给你做。”

“多谢太后娘娘。”

一旁的何殊归望着那只空碗,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其后,太后与皇帝闲谈。

陆安愿坐在角落,如坐针毡,手指死死绞着腰间的玉绦,只想快点脱身。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精准落在她身上:

“陆姑娘近来可忙?”

陆安愿浑身一紧,立刻垂首恭敬回答:

“太后和善,小女每日只陪太后诵经礼佛,并不忙碌。”

何殊归抬眸,目光轻落在她身上,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既然不忙——明日,随朕去安神寺。”

“什么?”安愿猛地抬头,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何殊归语气淡得像一潭静水,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朕听闻安神寺来了位得道高僧,明日恰逢休沐,便想去为太后求一份平安。”

太后听得眉眼舒展,满眼都是欣慰。

唯有安愿,只觉得耳边轰然一响,如遭雷击,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何殊归余光扫到她骤然瞪大的杏眼,像只骤然受惊的幼鹿,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玩味,唇角微勾:“怎么,陆姑娘这神情,是不愿陪朕去为母后祈福?”

安愿心口一紧。

她怎么敢?

可她是真的,半点也不想再与他单独相处。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垂眸敛衽,声音轻得几乎发飘:“小女不敢。能为太后娘娘祈福,是小女的荣幸。”

何殊归这才满意地站起身,龙袍广袖微拂,语气依旧悠然:“既如此,明日辰时,朕会派人来接陆姑娘。”

说罢,他转向太后,躬身行礼:“时辰不早了,儿臣先行告退。”

安愿整夜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便睁着眼,怔怔望着床顶。

现在装病,还来得及吗?

可宫里太医一摸脉便知真假,她根本躲不过去。

她抱着枕头低低叹了一声,门外的悦奴听见动静,探进头来:“姑娘要起身了吗?”

“嗯……”安愿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刚梳洗妥当,便有宫人进来通传:“陆姑娘,杨公公已在前院等候。”

这么早?

安愿看了眼沙漏,离辰时还差半个时辰。

她挽了双丫髻,余发垂肩,鬓边簪了两朵粉花,余下青丝垂落在肩,换了一身粉绿桃花纹软襦裙,便带着悦奴往前院去。

杨博立在树下等候,陛下已先往宫门去,他奉命来接人,脚步快了些,便到得早了。

他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前方,游廊上忽然走来一道身影。

杨博一时恍惚。

他最后一次见到谢亦青,便是在京郊那座别院。

那时何殊归还是五皇子,归途中遭废太子埋伏,重伤昏迷,连谢亦青临盆都没能赶回去。

他奉命去别院报平安,殿下昏迷前反复叮嘱,说谢亦青身子弱、又怀着身孕,受不得半点惊吓。

他便只谎称殿下被朝事耽搁,暂不能回,半句重伤也没提。

那时谢亦青已怀胎八月,听见他来,也是这样步履匆匆地从游廊上赶下来。

杨博望着眼前的身影,一时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杨公公?”

安愿已站到他面前,见他出神,轻轻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杨博猛地回神,望着这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脸,忽然懂了陛下近日的所有反常。

陛下已经等了整整六年。

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也绝不会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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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的第六年
连载中竹畔听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