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就等你了,安愿

翌日。

暖阳穿过直棂竹窗,细细碎碎落在床榻上。

陆安愿喉间溢出一声轻嘤,头痛得像是被人狠狠碾过,眼皮重得掀不开,好不容易才勉强睁开一条酸涩的眼缝。

昨夜被人暗中下药的昏沉感还缠在四肢百骸里,她缓了许久,才慢慢动了动身子,刚一翻身,就撞进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眸里。

“娘亲!”

小身子趴在床边,是岁祉。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陆安愿脑子一空,猛地抬眼——头顶垂落的帷幔是刺目的明黄,殿内弥漫着一股清冽又陌生的龙涎香气,根本不是她熟悉的那间厢房。

是皇宫,是帝王才能用的颜色。

她心头一紧,仓促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她慌忙按住发疼的额角,闭着眼强撑。

岁祉立刻爬上床,小眉头皱得紧紧,仰着小脸担忧地望着她:“娘亲不舒服吗?岁岁去给你倒水。”

话音未落,小短腿趿着鞋子,哒哒哒跑到桌边,笨拙地捧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

陆安愿接过水杯,指尖微凉,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下去。

明黄帷幔,鎏金陈设,清冷威严……这地方,除了皇帝的寝殿,再无别处。

她抚了抚岁祉的头,声音还有些哑:“谢谢岁岁,我这是……”

“娘亲你在父皇的寝殿!”岁祉眼睛亮晶晶,抢先脱口而出。

安愿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她心不在焉地抿了口温水,手腕因昨夜的药劲还在发软,杯沿轻轻一晃,几滴水珠顺着下颌滑落,隐进微敞的领口。

岁祉一直盯着她,忽然歪了歪头,天真问道:“娘亲怎么会来父皇的寝殿呀?”

陆安愿指尖一顿,尴尬地摩挲着杯壁,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昨夜……娘亲喝醉了。”

“哦~”

岁祉拖长了调子,那一声小大人似的了然,听得陆安愿脸颊发烫,臊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她匆匆起身,见屋内早已备好热水,便快步过去梳洗。

长发散乱,她坐在铜镜前,想重新梳理一番。

岁祉像条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忽然,小姑娘又歪了歪头,伸手指了指她的唇。

“娘亲,这里被虫子咬了吗?红红的。”

陆安愿抬眼望向铜镜——

唇瓣上,一枚浅浅淡淡的红印,清晰落着。

她心猛地一跳。

哪里是什么虫子咬的……

那形状,那痕迹,分明像一个轻压过的指印,又像一个极浅极轻的吻痕。

陆安愿前生从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可这痕迹来得毫无头绪,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头惊涛骇浪,拿起帕子匆匆擦了擦唇,压低声音对岁祉道:“是娘亲不小心被小虫子咬了,岁岁答应娘亲,这件事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好不好?”

岁祉虽不懂缘由,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小模样认真极了:“娘亲不让我说,岁岁就不说。”

陆安愿勉强扯出一抹笑,伸手勾住她小小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这是我和岁岁之间的小秘密。”

“嗯!”

岁祉重重点头,小脸上写满郑重。

岁祉离开后,陆安愿草草梳洗了一番,便轻手轻脚走了出来。

此时正是早朝时辰,陛下已去金銮殿,只留下他身边的小安子守在殿外。见她出来,小安子连忙上前躬身:“陆姑娘可是要回去了?”

陆安愿轻轻颔首,语气尽量平和妥帖:“昨夜多有叨扰陛下,如今酒醒,也不便再久留。”

小安子迟疑了一瞬,晨起干爹临走时并未吩咐要将人留下,姑娘要走,倒也合情理。

“姑娘不等陛下回来吗?”

陆安愿心中只想尽快脱身,面上却摆出几分惶恐不安:“昨日是我莽撞,冲撞了圣驾,心中一直不安。幸而陛下仁厚,不曾与我计较。只是女眷不宜在宣政殿久留,还请公公稍后替我向陛下谢恩。”

小安子闻言一笑:“姑娘说的哪里话。既是姑娘要回去,奴才送您一程。”

“不必麻烦公公,您还有差事在身,我自己回去便可。”

陆安愿一踏进清静殿,就被满室的欢喜撞得心神一紧。

秀女们都在收拾行李,笑语不断,人人脸上都是解脱与期盼——一个月期满,太后寿宴结束,她们终于可以出宫回家了。

这份热闹越是真切,她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沉。

“安愿!”

纪安筠立刻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单纯又明亮。

“你总算回来了,大家都快收拾好了,就等你了,怎么还不赶紧收拾?再晚就赶不上出宫的车了。”

她语气轻快,全然是没心没肺的开心,紧紧靠着她,像只安心的小雀。

“我还以为你丢了呢,可把我急坏了。”

陆安愿被她挽着,看着好友满眼对自由的期盼,再想想昨夜那间明黄寝殿、唇上未消的痕迹,心口一阵阵发闷。

所有人都以为她能和大家一起高高兴兴回家。

清静殿里,连同陆安愿在内,一共也就五位秀女。

其余四人早已将包袱收拾妥当,脸上都扬着即将重获自由的轻快。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的通传:

“李嬷嬷到——”

众人齐齐敛衽起身。

进来的是太后身边最有分量的李嬷嬷,一身青缎宫装,眉眼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她先对着众人淡淡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

“诸位姑娘,秀女期限已满,太后寿宴功成。诸位今日便可出宫,与家人团聚。”

四位秀女喜不自胜,纷纷屈膝谢恩。

李嬷嬷的目光缓缓一转,轻轻落在陆安愿身上,笑意深了几分:

“唯独陆姑娘,太后前几日便亲口夸过,说你沉静知礼,看着极讨喜。特命老奴来传口谕——留你在宫中,再多陪太后一段时日。”

陆安愿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住。

一颗心直直沉下去,坠入冰窖。

她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再抬眼时,已将所有惊惶压得干干净净,只垂眸温顺应道:

“...小女遵旨。”

一旁的纪安筠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垮了。

她一把攥住陆安愿的手腕,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都带着委屈的软颤:

“安愿……我还说,带你回府吃我娘亲手做的糕点呢……”

她舍不得,却半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小声安慰:

“太后只是喜欢你……你别怕,我在宫外等你。”

丫鬟提着行囊过来,纪安筠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她猛地回头,深深看了陆安愿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无能为力的难过。

“就等你了,安愿。”

而后,身影终于消失在宫门外。

刚刚还热闹的清静殿,一瞬间空得发冷。

李嬷嬷微微侧身,抬手一引,态度恭敬,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陆姑娘,随老奴往慈宁宫一趟吧,宋太后等着见你。”

陆安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道宫墙,把她的过去、她的安稳、她的退路,一起关在了外面。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死后的第六年
连载中竹畔听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