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暖阳穿过直棂竹窗,细细碎碎落在床榻上。
陆安愿喉间溢出一声轻嘤,头痛得像是被人狠狠碾过,眼皮重得掀不开,好不容易才勉强睁开一条酸涩的眼缝。
昨夜被人暗中下药的昏沉感还缠在四肢百骸里,她缓了许久,才慢慢动了动身子,刚一翻身,就撞进一双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眸里。
“娘亲!”
小身子趴在床边,是岁祉。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陆安愿脑子一空,猛地抬眼——头顶垂落的帷幔是刺目的明黄,殿内弥漫着一股清冽又陌生的龙涎香气,根本不是她熟悉的那间厢房。
是皇宫,是帝王才能用的颜色。
她心头一紧,仓促坐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她慌忙按住发疼的额角,闭着眼强撑。
岁祉立刻爬上床,小眉头皱得紧紧,仰着小脸担忧地望着她:“娘亲不舒服吗?岁岁去给你倒水。”
话音未落,小短腿趿着鞋子,哒哒哒跑到桌边,笨拙地捧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递到她面前。
陆安愿接过水杯,指尖微凉,环顾四周,心一点点沉下去。
明黄帷幔,鎏金陈设,清冷威严……这地方,除了皇帝的寝殿,再无别处。
她抚了抚岁祉的头,声音还有些哑:“谢谢岁岁,我这是……”
“娘亲你在父皇的寝殿!”岁祉眼睛亮晶晶,抢先脱口而出。
安愿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她心不在焉地抿了口温水,手腕因昨夜的药劲还在发软,杯沿轻轻一晃,几滴水珠顺着下颌滑落,隐进微敞的领口。
岁祉一直盯着她,忽然歪了歪头,天真问道:“娘亲怎么会来父皇的寝殿呀?”
陆安愿指尖一顿,尴尬地摩挲着杯壁,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昨夜……娘亲喝醉了。”
“哦~”
岁祉拖长了调子,那一声小大人似的了然,听得陆安愿脸颊发烫,臊得恨不得立刻消失。她匆匆起身,见屋内早已备好热水,便快步过去梳洗。
长发散乱,她坐在铜镜前,想重新梳理一番。
岁祉像条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忽然,小姑娘又歪了歪头,伸手指了指她的唇。
“娘亲,这里被虫子咬了吗?红红的。”
陆安愿抬眼望向铜镜——
唇瓣上,一枚浅浅淡淡的红印,清晰落着。
她心猛地一跳。
哪里是什么虫子咬的……
那形状,那痕迹,分明像一个轻压过的指印,又像一个极浅极轻的吻痕。
陆安愿前生从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可这痕迹来得毫无头绪,她只能强行压下心头惊涛骇浪,拿起帕子匆匆擦了擦唇,压低声音对岁祉道:“是娘亲不小心被小虫子咬了,岁岁答应娘亲,这件事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好不好?”
岁祉虽不懂缘由,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小模样认真极了:“娘亲不让我说,岁岁就不说。”
陆安愿勉强扯出一抹笑,伸手勾住她小小的手指,轻轻晃了晃。
“这是我和岁岁之间的小秘密。”
“嗯!”
岁祉重重点头,小脸上写满郑重。
*
岁祉离开后,陆安愿草草梳洗了一番,便轻手轻脚走了出来。
此时正是早朝时辰,陛下已去金銮殿,只留下他身边的小安子守在殿外。见她出来,小安子连忙上前躬身:“陆姑娘可是要回去了?”
陆安愿轻轻颔首,语气尽量平和妥帖:“昨夜多有叨扰陛下,如今酒醒,也不便再久留。”
小安子迟疑了一瞬,晨起干爹临走时并未吩咐要将人留下,姑娘要走,倒也合情理。
“姑娘不等陛下回来吗?”
陆安愿心中只想尽快脱身,面上却摆出几分惶恐不安:“昨日是我莽撞,冲撞了圣驾,心中一直不安。幸而陛下仁厚,不曾与我计较。只是女眷不宜在宣政殿久留,还请公公稍后替我向陛下谢恩。”
小安子闻言一笑:“姑娘说的哪里话。既是姑娘要回去,奴才送您一程。”
“不必麻烦公公,您还有差事在身,我自己回去便可。”
陆安愿一踏进清静殿,就被满室的欢喜撞得心神一紧。
秀女们都在收拾行李,笑语不断,人人脸上都是解脱与期盼——一个月期满,太后寿宴结束,她们终于可以出宫回家了。
这份热闹越是真切,她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沉。
“安愿!”
纪安筠立刻跑过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单纯又明亮。
“你总算回来了,大家都快收拾好了,就等你了,怎么还不赶紧收拾?再晚就赶不上出宫的车了。”
她语气轻快,全然是没心没肺的开心,紧紧靠着她,像只安心的小雀。
“我还以为你丢了呢,可把我急坏了。”
陆安愿被她挽着,看着好友满眼对自由的期盼,再想想昨夜那间明黄寝殿、唇上未消的痕迹,心口一阵阵发闷。
所有人都以为她能和大家一起高高兴兴回家。
清静殿里,连同陆安愿在内,一共也就五位秀女。
其余四人早已将包袱收拾妥当,脸上都扬着即将重获自由的轻快。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的通传:
“李嬷嬷到——”
众人齐齐敛衽起身。
进来的是太后身边最有分量的李嬷嬷,一身青缎宫装,眉眼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她先对着众人淡淡颔首,语气客气却疏离:
“诸位姑娘,秀女期限已满,太后寿宴功成。诸位今日便可出宫,与家人团聚。”
四位秀女喜不自胜,纷纷屈膝谢恩。
李嬷嬷的目光缓缓一转,轻轻落在陆安愿身上,笑意深了几分:
“唯独陆姑娘,太后前几日便亲口夸过,说你沉静知礼,看着极讨喜。特命老奴来传口谕——留你在宫中,再多陪太后一段时日。”
陆安愿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住。
一颗心直直沉下去,坠入冰窖。
她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再抬眼时,已将所有惊惶压得干干净净,只垂眸温顺应道:
“...小女遵旨。”
一旁的纪安筠脸上的笑意瞬间就垮了。
她一把攥住陆安愿的手腕,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都带着委屈的软颤:
“安愿……我还说,带你回府吃我娘亲手做的糕点呢……”
她舍不得,却半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小声安慰:
“太后只是喜欢你……你别怕,我在宫外等你。”
丫鬟提着行囊过来,纪安筠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她猛地回头,深深看了陆安愿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担忧,还有无能为力的难过。
“就等你了,安愿。”
而后,身影终于消失在宫门外。
刚刚还热闹的清静殿,一瞬间空得发冷。
李嬷嬷微微侧身,抬手一引,态度恭敬,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陆姑娘,随老奴往慈宁宫一趟吧,宋太后等着见你。”
陆安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道宫墙,把她的过去、她的安稳、她的退路,一起关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