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
何殊归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落在她发烫的脸颊上,指腹轻叩,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耐心。
女子睫羽颤了颤,缓缓掀开眼帘。
一双眼生得极美,眼尾微挑,似含着一汪春水,朦胧间又带着几分醉意媚态,水杏般的眸子半睁半阖,光是一眼,便足以勾人心魄。
“我好热……”
她声音软得像浸了温水,带着细碎的喘息。
“热?”
何殊归眉峰微蹙。他自幼长在深宫,见惯了各式心机手段,目光落在她红得灼人的脸颊、泛着薄红的耳根,瞬间便明白了几分。
“杨博,传太医。”
话音未落,他俯身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杨博一时怔愣,随即慌忙躬身:“是,奴才这就去!”
宣政殿西侧暖阁。
何殊归将安愿轻放在软榻上,刚欲直起身,手腕却被她猛地攥住。她顺势环住他脖颈,力道不大,却缠得人无法挣脱。
他身形一倾,险些覆在她身上,只得双手撑在她肩侧,将人圈在自己与软榻之间。
气息骤然贴近。
她呼吸急促,带着浅淡的酒香与少女独有的清甜,一缕缕扑在他下颌,缠缠绵绵地往他鼻间钻。
何殊归垂眸望去,一时竟有些失神。
眼前人眉眼朦胧、颊染胭脂,那副脆弱又媚骨天成的模样,与记忆里的谢亦青渐渐重叠——
当年那人也是这般,红着脸被他困在怀中,受不住时,只敢软软呜咽,怯生生求饶。
眼前与过往交织,分不清是梦是真。
他指腹不自觉抚上她柔软的唇瓣,触感温软,带着滚烫的温度。
太像了。
像极了那次,谢亦青第一次沾酒,醉得黏人,缠得他无法脱身。
“殿下……我难受……”
一声细碎呢喃自她唇间溢出,软糯又委屈。
何殊归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已俯身,薄唇只差分毫便要贴上她的唇。
他心头一震。
安愿难受得轻颤,浑身似有烈火灼烧,从前被他折腾到极致的晕眩与滚烫,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她无意识偏过头,指尖轻轻扯了扯衣襟,领口微松,一截莹白细腻的肌肤露了出来,在暖光下晃得人眼晕。
何殊归骤然直起身,眸色沉沉,惊疑不定。
她刚才……叫了什么?
殿下?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称呼?
是他听错了,是回忆扰了心神,还是……她真的这般唤了他?
他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指腹再次抚上她的脸颊,力道不自觉加重,在她柔软的唇角,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眼底翻涌的情绪,无人能辨。
*
兰漪殿。
素色帘幔轻垂,满室兰香非但没能静心,反倒衬得殿中女子眉眼间的戾气愈盛。
若娴端坐在铺着软绒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死死攥着一方绣帕,精致的绣线几乎要被她掐断。她平日里温顺柔婉、眉眼含怯,此刻那双杏眼却淬着冷意,连声音都裹了冰。
“人呢?”
她抬眼扫向下方垂首立着的两个丫鬟,书桐与安菱吓得齐齐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出。
“回、回郡主……奴才们找遍了御花园、偏殿、甚至寿宴后场,都没见着陆安愿的影子……”
“没用的东西!”
若娴猛地将手边一盏清茶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之声清脆刺耳,两个丫鬟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我让你们盯着她,让你们把那杯东西送到她手里,你们倒好,连人都看不住!”她声音压得极低,又尖又厉,“我精心准备了那么久,就等着看她身败名裂,可现在连人都找不到——你们是想让我前功尽弃吗?”
书桐吓得浑身发抖:“郡主息怒,奴才们真的尽力了……寿宴上人多眼杂,陆姑娘不知何时就离了席,我们……”
“闭嘴。”
若娴冷冷打断,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眼底翻涌着阴鸷的算计。
她费尽心思,在那点心里掺了东西,本是算准了时机,要让陆安愿在众人面前失态、失仪,最后被哪个不入流的宗室子弟或是外男撞破,彻底毁了清白。
那样一来,何殊归就算再对她另眼相看,也绝不会再容一个身子不干净的女人在眼前晃。
可现在,人不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片刻后,那满脸戾气缓缓褪去,又重新覆上一层柔弱无害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吓人。
“找不到……也无妨。”
若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隐隐绰绰的人影,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淬毒。
“今日是太后寿宴,宫里宫外都是宗室权贵、世家子弟,还有不少外客。
陆安愿既然已经沾了那东西,此刻必定浑身燥热、神志不清。”
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柔婉,却听得人脊背发寒。
“她就算不落在我算计里,也总会撞上别的男人。
只要她的清白,毁在任何一个男人手里——
对我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
安菱小心翼翼抬头:“郡主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若娴回眸,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恶毒与得意,“陆安愿今日,注定身败名裂。”
“就算不是我亲手毁了她,也自有别人,替我完成这件事。”
说罢,她理了理衣袖,重新端起那副温顺纯良的模样。
*
宣政殿西侧暖阁,药香淡淡漫开,方才一室燥热与慌乱,终于沉落为安稳。
太医收了脉枕,躬身低声回禀,开好了疏风散热、清解滞气的方子。药汁喂下不过片刻,陆安愿紊乱的呼吸渐渐平缓,潮红一点点褪去。
她抱着身前软被,将发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被褥间,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睫毛轻垂,温顺得像只受了惊又渐渐安睡的小猫。
何殊归立在榻边,垂眸望着她,眸光几不可察地软了一瞬。
他无端想起绒绒,那小东西睡着时,也是这般蜷成一团,惹人放心不下。
他就那样安静看了她许久,眼底翻涌的情绪深不见底。半个时辰后,才轻轻拢了拢广袖,转身迈步出了暖阁。
殿外,魏骁早已持卷静候,见他出来,立刻躬身将卷宗双手呈上。
何殊归随手接过,一目十行扫过纸上内容。
指尖在“若娴郡主”“尚服局”几字上微顿,他忽然低低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余下刺骨寒凉。
“她倒是能耐,把手伸得这么长。”
魏骁垂首:“陛下,经查,尚服局、尚宫局、御膳房等处,均有若娴郡主安插的人手,此次给陆姑娘下药一事,虽由郡主暗中授意,却由这些人经手配合。”
何殊归将卷宗丢还给他,声线平静,却字字带着帝王独有的肃杀。
“查干净。
但凡与她有牵扯、暗中听命者,一个不留。”
魏骁心头一凛:“臣遵旨。”
“尚服局涉事之人,杖责后发往皇陵,永世不得回京。
御膳房经手者,直接杖毙,以儆效尤。
其余各局牵连者,一律清出宫廷,家人连坐,贬为庶民。”
“是。”
“太后可歇下了?”
杨博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寿宴早已散了,诸位宫眷也都各自回去歇息。太后方才卸了妆饰,刚歇下不久。”
何殊归微微颔首,当即起身,径直往慈宁殿而去。
他抵达时,太后刚由人伺候着歇下,卸去了寿宴的繁复冠服,只着一身柔软常服,靠在软榻上养神。到底上了年纪,一场寿宴下来,眉宇间染着淡淡的疲惫。
李嬷嬷轻步进来,低声通传:“太后,陛下来了。”
“陛下?”太后微讶,眼底立刻浮起温和笑意,“这时辰了,他怎么还过来?快,快让皇帝进来。”
何殊归迈步而入,一身玄色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冷硬,多了几分归家的松弛。他上前见礼,态度恭谨,却不似平日那般疏离。
太后瞧着他,越看越是稀奇:“寿宴都散了,你不回宣政殿处理政务,反倒跑到哀家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何殊归垂眸,语气平静,却字字斟酌:“孙儿今日过来,是有一事想求太后。”
这话一出,连太后都怔了怔。
她这个皇帝孙儿,向来杀伐果断,极少开口求人,更别提这般温声细语。
“孙儿近来政务繁杂,时常宿在宣政殿,怕是不能时常过来陪伴太后膝下。”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太后一个月前亲选的那批秀女里,有位陆安愿,性子温顺静雅,举止得体。”
太后眸色微动,已然听出几分弦外之音。
“她姑娘心性纯良,又懂规矩,若能留在太后身边伺候,陪太后说说话、解解闷,孙儿也能安心处理朝政。”
话说到这儿,哪里还是求,分明是把人捧到她跟前来。
太后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几乎要溢出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看不出自己这孙儿的心思——
向来冷心冷情、不近女色的帝王,竟会特意绕到慈宁殿,为一个秀女铺路,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这哪里是托付人陪她,分明是把人放在她眼皮子底下护着。
太后压着心头的惊喜,故作沉吟,语气却柔得不像话:“哦?原来是哀家亲选的那位陆秀女。哀家记得她,模样清秀,性子也安静,很是稳重。”
“太后见了,必定也喜欢。”何殊归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她性子温软,知书达理,安静乖巧,最是贴心。”
太后当即笑叹一声,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了然:“好,哀家应了。既然是你亲自看中的人,又这般乖巧懂事,留在哀家身边,哀家求之不得。”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这孩子,向来是块捂不热的铁树,如今倒好,竟还知道为旁人上心了。”
何殊归薄唇微抿,并未辩解,只淡淡道:“太后喜欢便好。”
太后心中明镜似的。
她看得明白,陆安愿那姑娘,必定是入了皇帝的心。
这般温文尔雅、干净剔透的性子,别说皇帝,便是她见了,也定会疼到心坎里。
“你且放心去处理你的政务,”太后笑着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