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太后寿辰

几天的时间廖廖过去,转瞬便到了太后寿辰前夕。

安愿心里总是不踏实,睡前南姝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明日一定要万分小心。

夜深人静时,陆安愿却做了噩梦。

她梦到何殊归发现了自己身份,他勃然大怒,觉得自己在欺骗她,连带着岁岁也受到了牵连,被废黜了公主的封号。

她又梦到了在京郊那处别院中,她性子软,何殊归又长久不回来,她根本管不住那些下人们。

他们不断地在她耳边说,她不过是个没名没份的外室,殿下要娶旁人,不会再要她和岁岁了。

他们将她赶了出来,可是她父母早已去世,叔父家也不再收留她,她再也没有家了。

岁岁抱着她哭,哭闹着想要父亲。

陆安愿从噩梦中挣脱开,猛地睁眼后,却发现自己已经是满面泪痕。

她好想父亲和母亲。

五年的时间,她被他养成了一只笼中雀,再没有独自生存的能力,只能紧紧地依附他。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何殊归能够放心地把自己关在别院中,从不担心她会难过会伤心,因为他知道,她离不开他。

安愿再也睡不着了。

她擦干净了眼泪从床上起身,在窗边枯坐了一整夜。

翌日。

天刚蒙蒙亮,清静殿里的四位秀女便已收拾停当。

一个月前被强行召入宫中时,人人都是满心不甘与惶恐,这深宮规矩森严、步步惊心,谁也不愿困在此处蹉跎岁月。如今太后仁慈,明言生辰宴一过,便放她们各自归家,这一夜,几乎没人睡得安稳。

悦奴轻手轻脚捧来宫装,低声道:“小姐,该动身了。去金銮殿给太后贺完寿,明日便能出宫归家。”

陆安愿轻轻点头,换上那身不算惹眼的宫装。她刻意将鬓发梳得极为素净,不戴半点多余珠钗,只求在人群中不被注目。

一行人跟着引路宫人,缓步往金銮殿而去。

宫道宽阔,两侧朱红高墙连绵,晨风格外凉。身旁的秀女们都难掩喜色,低声说着回家之后的打算,唯有陆安愿垂着眼,一步一步走得沉稳。

她始终将下颌微收,目光落于身前数尺之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便在这森严宫禁中惹来是非。

越近金銮殿,礼乐之声越清晰,庄重肃穆之气扑面而来,原本说笑的秀女也纷纷噤声。入殿之后,殿内香烟袅袅。

她跟着众人屈膝行礼,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待到落座,她脊背绷得僵直,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眼观鼻,鼻观心,半点余光都不敢乱扫,只在心底一遍遍哀求,只求今日平平安安熬过去,千万、千万,别出任何意外。

她们一行人坐在了太后安排的位置。

纪安筠悄悄凑近陆安愿,压低了声音,眼底是藏不住的轻快:“明日便能出宫了,出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这一月深宫寂寥,人人都打量出身、计较尊卑,唯有纪安筠从不嫌弃她是庶女,肯真心与她相交。

陆安愿抬眸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声音轻而安稳:“先回家,守着我娘,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进宫了。”

纪安筠脸颊微微发烫,眼尾染着一点少女独有的娇羞,她偷偷往四周看了看,才凑得更近,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我与城南于家的公子早有约定,等我回去,家中便会正式议亲。往后只守着一处小院,安稳度日,再也不用受这宫里的拘束了。”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底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与羞怯,全然是十五六岁少女情窦初开的模样。

安愿点点头,笑着吃了口桃花糕。

不一会儿,殿外响起太监的高呼声:

“陛下到——”

“太后娘娘到——”

话音落下,头戴冕冠披山河带,身着玄色龙袍的帝王踏进了殿中。

安愿随着众人起身下拜。

几句场面话之后,太后笑道:“今日是哀家的寿辰,都不必拘礼了。”

殿内热闹起来,伶人们载歌载舞,朝臣间觥筹交错,依次给太后献礼。

何殊归斜倚在御座之上,神色依旧是平日那般清冷肃穆,可目光却不受控地,落向了下首角落里的陆安愿。

她安安静静坐着,垂眸敛神,仿佛满殿的笙歌笑语、荣华富贵,都与她毫无干系。

何殊归眸色微沉,心头无端一紧。

他忽然便想起阳羡初见那一日,她也是这般安静地隐在人群之中,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可偏偏,任谁都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拿着酒盏的手蓦地握紧,晏平枭望着她,脑海中闪过在阳羡的点点滴滴。

坐在殿前的若娴不屑的看了眼末端的安愿,对旁边的书桐一个眼色,书桐便向着陆安愿那里走。

安愿能感受到上方那道毫不掩饰的视线,她有些烦躁,恰逢这时书桐过来给她斟了杯酒:“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好日子,你们也喝些吧。”

书桐给这里的五人都斟了一杯。

安愿看着面前的酒盏,再看书桐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仿佛一定要看她将这杯酒喝下去。

若娴郡主的丫鬟为什么要给我们斟酒?

她想要推脱:“郡主身边的姐姐费心了,只是我素来不善饮酒,沾酒便会面色潮红失态,恐污了太后生辰的喜气。还请姐姐见谅,容我以茶代酒,已是满心感激。”

那丫鬟脸上挂着客气却不容推拒的笑,上前半步,依旧捧着酒杯不肯收回:

“小主这话就见外了,今日是太后千秋大喜,沾点酒气才是沾福气。咱们郡主特意让奴婢给您斟上,若是不喝,倒叫咱们难做了。”

可见身旁的纪安筠一口便把杯中洒饮进。

安愿深吸一口气,心知这杯酒躲无可躲,只得缓缓举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书桐见她终于饮下,这才躬身退了下去。

人刚转身,安愿立刻攥紧袖中锦帕,不动声色地将口中未咽的酒液尽数吐在帕上,指尖微微发颤。她强作镇定,将帕子拢在袖中,依旧端端正正坐着。

可没过多久,一股莫名的昏沉骤然涌上头顶,四肢渐渐发软,连坐都有些稳不住。

她心头猛地一沉。

明明酒液根本未曾咽下,为何还是浑身乏力、神志昏沉?

难道……根本没在酒中?

安愿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人影都开始发虚,四肢像浸了温水一般绵软无力。她心头警铃大作——明明一口酒都未曾咽下,绝不可能醉成这样。

再坐下去,只怕要当场失态,届时别说出宫,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按住发沉的额头,对着身旁纪安筠低声告假:“我有些头晕,先去偏殿稍作歇息,片刻便回。”

不等纪安筠回应,她缓缓起身,垂着头,尽量将身形放得更低,借着殿内人影交错的遮掩,一步一步稳着步子往后殿偏门挪去。

每走一步,昏沉便重一分,她指尖死死掐着手心,靠疼痛维持清醒,终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金銮殿。

若娴一转身,望见陆安愿的座位空空如也,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书桐!带人去找,务必把她找回来!”

“是。”

她绝不能让这盘棋落空。

旁人都以为那药是下在酒里,唯有她心底清楚,真正的手脚,早在悦奴去取衣裳时,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浸在了陆安愿今日穿的宫装之上。药性透过肌肤慢慢渗开,不是醉,是乱。

她要的从不是什么失态失礼。

她要的是——让陆安愿在这宫闱之中,彻底失了清白。

到那时,名声尽毁,身子不洁,就算表哥再留意她几分,也绝不会再容她半分。

御座之上,何殊归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锁在角落里那道身影上。

见她身形发虚、脚步踉跄地起身往外走,那副勉强支撑的模样落入眼底,他眉峰微蹙,只当她是不胜酒力,快要撑不住了。

他抬手,将杯盏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何殊归缓步走出金銮殿,晚风微凉,拂去衣间淡淡的酒气与喧嚣。

杨博匆匆躬身赶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奴才去清静殿看过了,陆姑娘并未回去。沿途几处宫道也都派人寻过了,暂时……还没有踪迹。”

“不过奴才方才瞧见,若娴郡主的丫鬟书桐桐也在带人找她。”

若娴?她找陆安愿作何?

何殊归目光凛冽,心底只一个念头:她能去哪儿?

扫过金銮殿两侧一列静悄悄的偏厢,他骤然提步往西,一间扇门被他沉声推开,目光冷锐地搜寻。

她方才脚步虚浮、身形发软,断然撑不回清静殿。

直到推开第十三间偏门,榻上那道身影,猛地撞进他眼底。

安愿蜷缩在软榻角落,鬓发微乱,却丝毫无损半分姿色。本是莹白如玉的肌肤,此刻染着一层不正常的绯色,从脸颊漫至耳尖,像落了一片晚霞,又似雪中绽出的桃花,娇艳得惊心动魄。

眉弯如远山含雾,眼睫轻颤如蝶翼,明明是难受难耐的模样,却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的清艳。不张扬、不刻意,只安安静静缩在那里,便足以让周遭一切都失了颜色。

何殊归脚步微顿,缓步走近,指尖轻轻落在她滚烫的面颊上。

那一片冰凉触到肌肤,安愿像是寻到了救命的清泉,本能地伸手攥住他的手,脸颊轻轻蹭着,贪恋这抹沁凉。

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唇瓣微抿,晕着浅红,美得脆弱,又美得让人心尖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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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太后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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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的第六年
连载中竹畔听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