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不愿意

长夜浸在浅淡的墨色里,四下寂静无声,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一片沉沉黑暗。

何殊归不知何时沉沉睡去,意识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扯,缓缓坠入一段模糊而遥远的旧时光。

他没有成为梦中的主角,只是一个无声的旁观者,站在光影之外,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那是昭启四十年的阳羡。

茶山连绵起伏,终日云雾缭绕,风一吹,便漫山都是清浅的茶香。

那时他刚到阳羡督办茶政,身处异乡,身边无亲近之人,性情清寒孤寂,极少与人深交,唯独与当地一位性情疏朗的文人谢温相交莫逆,引为生平知己。

昭启四十二年,是他第一次见谢亦青。

梦中的场景,正是谢温的庭院。

草木清幽,茶香袅袅,一派安静温雅之态。那日是谢温生辰,他依约前来赴宴。

他看见年轻几岁的自己,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尚带着几分未脱的清冽,缓步走入庭院。

席间宾客不多,多是谢温的至亲好友,气氛温静平和,并无喧嚣应酬。

而就在廊下竹影轻摇之间,他第一次看见了那个身影。

少女谢亦青一身浅淡布裙,安安静静立在角落,不与人交谈,也不轻易抬眼,像一株悄然生长在阴影里的草木,干净、清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与疏离,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那是他第一次见她,也是初见阿愿。

彼时他尚不知她名姓,只默默多看了一眼,心底只觉这少女眉眼干净,气质安静得让人不忍惊扰。

席间酒过三巡,谢温酒至微醺,拍着他的肩,指着廊下的少女,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

“何兄,这是我家侄女谢亦青,父母早亡,一直托养在我这里。性子安静,手也巧,过几日闲了,我便把她送到你府上,给你做个贴身伺候的人,解解闷。”

话里的暗示,在场之人都听得明白。

说是伺候,实则是将这孤苦无依的侄女,托付给他,做他身边的人。

梦中的他,只是淡淡颔首,并未拒绝。

那时他对她尚无半分情意,只当是好友一番好意,一个孤女能有个安身之处,于她于己,都是稳妥妥当的安排。

他一直以为,那是成全。

画面骤然一转。

场景从热闹温和的生辰宴,变成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小院子。光线暗了几分,气氛也随之沉了下来,连风都带着一丝压抑。

他看见少女谢亦青,垂着头,直直跪在谢温面前。

肩膀微微颤抖,一声一声压抑地哭着,眼泪无声砸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没有哭喊,没有大闹,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无声的绝望,沉甸甸压在心头。

“叔父……”

她声音哽咽,细弱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挤出来,“求您……别把我送到五殿下府里……我不去……我不想去……”

谢温眉头微蹙,似是不解,又似是觉得她不知好歹。

她却只是哭,哭得身子发软,几乎要跪不住,指尖死死攥着衣摆,连指节都泛了白。

“殿下身份尊贵,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去了……去了也只是受人白眼,看人脸色。我不想高攀,也不想入那等深院……求您,叔父,别送我去……”

她怕的不是他这个人。

是未知的命运,是身份的悬殊,是从此再无半分自在,是一个孤女对强权与深宅本能的恐惧。

她不愿意。

从一开始,就万般不愿意。

这一句句哭求,像一根根尖细的冰针,狠狠扎进旁观的何殊归心口,密密麻麻,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站在梦境之外,浑身僵冷。

他从不知道。

从不知道初见之时,她满心都是惶恐与抗拒。

从不知道那场被他视作“安排”的相遇,于她而言,竟是一场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恐惧。

从不知道,她是哭着、求着,万般不愿,才被硬生生送到他身边。

他一直以为,后来的相守是两情相悦,是水到渠成,是两颗孤寂的心彼此靠近。

却原来,开端是她身不由己,是她万般不情愿的妥协。

心口骤然一阵尖锐刺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喵呜——”

一声尖利的猫叫,伴随着指尖一阵清晰的刺痛,猛地将他从梦中硬生生拽回现实。

何殊归骤然睁眼,猛地坐起身。

窗外天色未亮,殿内依旧一片漆黑,只有极淡的天光隐隐透进窗缝。

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心口狂跳不止,胸腔里全是喘不上气的闷痛。

他低头一看,不知何时,绒绒那只白猫跳上了床榻,一爪子抓在他的指尖,锋利的指甲刺破皮肤,缓缓渗出血珠,在昏暗里格外刺目。

绒绒睁着一双圆亮的眼,歪着头看他,像是不解他为何一身冷汗、脸色惨白。

何殊归僵坐在床榻上,久久未动。

他再一次以旁观者的视角,看清了那些被他忽略、被他误解、被他彻底遗忘的前尘旧事。

为什么偏偏是今日能梦到?

何殊归指尖轻轻抚过绒绒蓬松的软毛,猫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可他却无心逗弄,只怔怔陷入沉思。

上一次入梦那日,是他从若娴手中救下陆安愿,掌心被软鞭划破,受了伤。

而今日入梦前,他在圣书斋为她挡下落书,肩头被砸得红肿一片,至今仍隐隐作痛。

男人修长的指尖下意识地按上肩头的伤处,动作微微一顿。

可当初手心被划破那日,他只梦到零星碎片,并未如此完整地窥见前尘。

难道是因为,伤得越重,离她越近,那些被尘封的记忆,便越是清晰?

难道是因为,他两次为救陆安愿而受伤,才会这般接连梦见那些他从前一无所知的往事?

这个念头刚落,心底便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沉涩。

原来他欠她的,从不是后来的风雨飘摇,而是从最初相遇的那一刻,便已经开始。

殿外夜色将褪未褪,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一点点染亮深宫的屋檐。

杨博倚着门板守夜,天色微亮,人早已困倦不堪,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栽倒在地。

“哎哟……”

老太监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慌忙揉了揉酸痛的腰,眼见上朝时辰将近,连忙敛神上前,轻轻叩门。

“陛下,时辰到了。”

“进来。”

殿内声音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自带一股沉压人心的冷意。

杨博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榻上男人面色沉冷,眸底阴翳沉沉,骇得他心头一紧,瞬间清醒大半,连忙连滚带爬地趋步上前,惶恐俯身。

“奴才该死!陛、陛下……奴才知错,您有何吩咐?”

何殊归眸色变幻不定,万千疑云翻涌心头。

那些尘封多年的痛与悔,那些他从未知晓的委屈与绝望,在心底翻江倒海。

可面对杨博这般诚惶诚恐的模样,他满心的困惑与翻涌的旧事,终究无人可解,亦无人能说。

他只是沉默垂眸,望着自己肩头尚未消退的红肿,指节微微一攥,攥得指节泛白。

那些被岁月深埋、他从未知晓的过往,似乎正借着这一次次伤口,一寸寸,一圈圈,重新将他紧紧缠绕。

再也挣脱不开。

除夕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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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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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的第六年
连载中竹畔听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