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里静得很,几枝寒梅斜斜探过窗棂,淡香幽幽,落在案头书卷上,连风都轻得不敢惊扰。
念桃立在门外,礼数周全,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与防备:
“安愿姑娘,小殿下在书斋候着,特意让奴婢来请姑娘过去相伴。”
帘内的陆安愿指尖猛地一颤,手中书卷险些滑落。
她怔怔望着门外,一时竟忘了应声。
前几日偶遇,岁祉那孩子仰着小脸,软声同她约定,下次有时间,定要再来寻她。
她那时只当是孩童随口一句戏言,温柔应下,并未放在心上。
她从没想过,这小小的孩子,竟真的记在了心上,还特意让人来请她。
一股又酸又软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口,撞得她眼眶微热。
纵是换了身份,藏了过往,可血脉里的牵系,半点都做不了假。她的孩儿,即便不识得她是娘亲,也依旧这般亲近她、惦记她。
陆安愿强压下喉间微涩,缓缓起身,指尖仍在轻轻发颤。
“……我知道了,有劳姑姑引路,我这便随姑姑过去。”
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眼底是掩不住的震动与温柔。
一步一步,跟着念桃。
安愿没想到岁祉会找她,她跟着念桃走在宫道上,心中既是能见到岁祉的喜悦。
念桃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身侧的女子,纵然是她,也不由得心惊。
真是太像了。
像到她心底发紧。
莫说是旁人,便是六年前的谢亦青当真站在眼前,她恐怕也分不出半点真假。
也难怪自那日初见之后,小殿下便日日将这位安愿姑娘挂在嘴边,心心念念,总想着要见她。
可念桃半点不敢松懈。
岁祉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心头肉,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主子。眼前这人容貌惊似故人,来历却不明不白,她绝不能容许任何心术不正之人,靠近小殿下半步。
一路心思沉沉,不多时,两人已停在一处清净雅致的院落前。
门楣之上,题着三个字——
圣书斋。
“公主素爱读书,平日里常于圣书斋中温书习字。”
安愿才踏入院中,便见一道小小的身影欢欢喜喜朝她奔来。
不过半大的孩子,跑得急了,一头撞进她怀里,软乎乎的一团。
安愿连忙伸手稳稳托住,柔声轻哄:“慢些,仔细摔着。”
岁祉把小脸埋在她腰间,亲昵地蹭了蹭,声音软糯黏人,满是依赖。
念桃见此情形,悄然退至一旁,并未多言。
“殿下今日,可曾再逃课?”安愿轻声问。
岁祉小脑袋垂着,几分羞赧,闷闷埋在她怀中:“不曾了。夫子说,知书达理,才惹人喜爱。祉祉往后,再不逃课了。”
“那娘亲……可以常来陪祉祉做功课吗?”
他猛地仰起小脸,一双圆亮眼眸湿漉漉地望着她,满是期盼。
安愿心头一软,到了嘴边的推辞,半句也说不出口。
她蹲下身,与他平视,温声应许:“好。只要公主用心向学,臣女便常来陪你。”
岁祉立刻笑开,眉眼弯弯,从身后捧出一本小册子:“那我们进书斋里去。”
安愿浅笑道:“此刻已是晌午,殿下不回殿中歇息片刻吗?”
岁祉轻轻摇头,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袖轻轻摇晃:“儿臣只有晌午能寻到娘亲,下午还要去练武场习练骑射。”
他仰着小脸,语气可怜又委屈:“同窗们夜里都有父母陪着做功课,只有儿臣总是一人……娘亲陪祉祉一同写字,好不好?”
那模样乖巧又惹人疼,安愿心头一酸,再难拒绝,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好,我们进去写。”
圣书斋二楼设着素净桌案,文房四宝一应俱全,雅致整洁。
只窗边一株古木遮了天光,室内略有些昏暗。安愿取来几支烛火,一一点亮在案头。
“殿下可看得清?莫要伤了眼睛。”
岁祉乖乖点头,将书本端正摆好,小小身子爬上椅子,脊背挺得笔直,一派小大人模样,提笔认真习字。
安愿望着纸上一笔一划端方工整的字迹,心中微叹。
何殊归虽性子冷硬,待这孩子却是真心教养,连这认真的模样,都隐隐有几分他的风骨。
“娘亲,这个字,岁岁不认得。”
岁祉忽然伸手指着书中一字,仰脸望她。
安愿凑近一看,一时也有些赧然。
她轻蹙蛾眉,温声道:“许是殿下所读之书,比小女所涉更深。殿下不识,小女亦不敢妄言。不若小女替你寻一寻《千字文》,对照一看便知。”
岁祉乖乖点头,立刻捧起桌上一盏烛灯递到她手中。
安愿执烛,在二楼书库间细细寻觅,未见踪影,便轻步走下一楼。
四下幽静昏暗,唯有烛火摇曳,映得一排排书架影影绰绰。
书斋内静得落针可闻,以至于身后脚步声悄然靠近时,她心头猛地一惊。
她正踮着脚尖,伸手去够书架最上层一册古书,指尖刚触到书角,便觉一道身影自后逼近,安愿下意识回身,手中烛火一晃,暖光轻漾,恰好照亮来人清俊深沉的面容。
“陛……陛下?”
安愿屏息凝神,怔怔望着骤然出现的身影,心头惊疑不定。此等时辰,陛下理应在殿内午憩,怎会忽然驾临书库?
“小心。”
何殊归语声沉冷,长臂倏然揽住她的腰。两列书架之间狭仄不堪,他旋身将她护于身后,顶层滑落的厚重书册,便直直砸在了他的肩头。
书册沉重,边角锋锐,男人眉峰微蹙,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安愿自他怀中抬眸,狭小夹缝里,两人几近相贴。衣袂轻擦,气息相闻,连彼此浅浅的呼吸都清晰可辨。
“陛下,您无碍吗?”
男子身形挺拔颀长,她只得仰首望他,只见他薄唇紧抿,垂眸看她的目光幽深得不见底。
“娘亲?”
岁祉听得动静,小跑着奔下楼来。望见何殊归的刹那,小脸上满是惊怔:“父皇?”
再看清二人姿态,小家伙连忙捂住双眼,急急转过身去。
上书房的玩伴曾说,撞见爹娘亲近时,须装作没有看见,免得大人窘迫。
安愿面颊微烫,窘迫地轻轻推了推身前之人。何殊归神色自若地松开手,淡淡问道:“在寻何物?”
“《千字文》。”
岁祉从指缝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眸,飞快回头,脆生生补充:“是儿臣要用。”
何殊归未曾理会,只扬声唤道:“杨博。”
“时辰不早,送公主前往练武场。”
岁祉满心不愿,一双水润的眸子幽怨地瞪着父皇,分明不舍安愿。可安愿亦不敢强留,小殿下只得不情不愿,被汤顺福轻声引退。
“你与公主倒是亲厚,她竟唤你娘亲。”
安愿闻言心头一紧,慌忙垂首:“小女不敢。蒙公主厚爱,已是小女之幸。只因小女容貌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殿下思母心切,小女实在不忍拂逆。”
“她今日寻你,所为何事?”
“殿下想让小女陪在身侧,一同温书习字。”
温书习字?
何殊归记得,往日他亲自为岁祉查检课业,这小丫头总是百般不愿。想来是念桃时常在她身侧提及谢亦青昔日旧事,岁祉心中,始终与他隔着一层疏离。
他语气微沉,意有所指:“她对你,倒是比对朕还要亲近。”
安愿只觉心头一寒,如坠冰窖,只当陛下是在猜忌责难,欲要跪伏请罪。
可双膝尚未弯曲,手腕已被男人一把握住。
何殊归凝望着她,眼底并无半分斥责,唯有一片深不可测的疑虑。
岁祉亲近她,尚可借容貌相似搪塞。可绒绒呢?一只猫儿,难道也能认得人的样貌?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何殊归沐浴方毕,只着一身素色寝衣,临床而坐。烛火摇曳,将他孤挺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愈显清寂。
他抬手,轻轻抚向左肩。
白日里在圣书斋被厚重书册砸中的地方,已然隐隐肿起,一动便牵出钝痛,入骨分明。
杨博捧着药膏轻步入内,躬身低声:“陛下,您肩头已见红肿,奴才替您上药吧,不然明日恐会更重。”
何殊归眼也未抬,只淡淡摆了摆手:“退下。”
“陛下……”
“聒噪。”男人眉峰微蹙,声线冷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出去。”
杨博满脸忧心,却不敢再劝,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躬身退去,轻轻合上殿门。
殿内烛火渐次熄灭,四下陷入浓墨般的黑暗。
何殊归闭目静卧,本以为只会是一夜无眠。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夜,他竟再一次梦见了谢亦青。
原谅我这个作者更新有点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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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书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