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鸢殿内,熏香袅袅,缠上雕花木梁,散作一室沉郁。
柳清沅自回宫之后,便将殿内宫人尽数屏退,只留书兰一人近身随侍。殿门紧闭,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也将她心底翻涌的惊惶,一同锁在了这方天地之中。
她坐在妆镜前,指尖死死攥着绢帕,指腹泛白,半晌才压下声音里的颤意:“你方才……可曾看清廊下那人?”
书兰站在一旁,只觉腕间被主子尖细的指尖掐得生疼,却不敢动弹分毫,只得茫然摇头:“娘娘,奴婢并未见什么异样之人。”
“不可能!”
柳清沅猛地拍向桌案,青瓷茶盏应声一颤,泠泠作响,茶水溅出,湿了桌沿,她却浑然不觉。
“我分明看见了——我看见谢亦青了。”
书兰心头骤震,脸色瞬间发白。
这个名字,她只在娘娘六年的梦魇里反复听过。那时陛下尚未登基,将一女子深藏身侧,护得密不透风,连太后都无从知晓分毫。唯有自家主子,夜夜为此名惊悸不安,暗中布控,忌惮入骨。
有关谢亦青的一切,素来是明鸢殿中,碰不得的禁忌。
“娘娘,”书兰声音发轻,带着怯意,“她已然故去六年,您许是眼花了。”
“眼花?”柳清沅惨然一笑,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几乎要冲破那层故作镇定的伪装,“便是她化作尘土,我也认得那张脸。”
“世间容貌相似者本就多,或许……只是巧合。”书兰只能低声劝慰。
谢亦青三字,如一根淬毒长刺,深扎心肺,一动便是彻骨剧痛。
柳清沅指节攥得发白,字字咬牙,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若只是巧合,陛下何以单独召她入宣政殿?何以因她动怒,当众责罚若娴郡主?”
一个骇人的念头,在她心底疯长,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何殊归莫非旧情难忘,竟寻了个容貌相似的替身,聊以慰藉?
若是如此,那她这六年隐忍,六年筹谋,又算得了什么?
“书兰,”她声音骤冷,寒意刺骨,“即刻去查,新入宫的陆安愿,究竟是何来历!家世、籍贯、何人举荐、入宫前在何处,一字不差,尽数查来!”
她在宫中隐忍六年,从未见何殊归对谁另眼相待。那人冷心寡情,淡漠孤高,对后宫女子素来疏离冷淡,怎会为一介无名秀女,破例至此?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让她浑身发冷。
柳清沅狠掐掌心,以尖锐痛感逼回慌乱。
无人知晓她与谢亦青的旧怨,连何殊归也被蒙在鼓里。当年之事,做得干净利落,绝无半分破绽。
那人已死六年,音讯早绝,当年的隐秘,绝无可能重见天日。
她伸手去执茶壶,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发抖,连杯盏都难以握稳,茶水洒在衣襟上,微凉一片,她才猛地回神。
深吸一口气,柳清沅闭上眼,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
莫要自乱阵脚。
她已经死了,死透了。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毁去她拥有的一切。
*
宣政殿内,香烟静袅,书卷微凉。
陆安愿垂首立在殿下,指尖微微蜷起,紧紧攥着衣摆。
不过是来取回一支遗落的素银簪,她却心跳如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一用力,便暴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
眼前这人,是她爱了半生、也恨了半生的人。
是她死去六年,跨越时光重新面对的帝王。
也是……至今还不知道她是谁的人。
何殊归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深暗难辨。
明明只是个刚入宫、无家世无宠爱的低位秀女,可每一次望见她,他心底那处沉寂多年的角落,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
像极了。
太像了。
像到他每多看一眼,心口便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此物可是你的?”
他抬手示意,一旁内侍捧着玉盘上前,躬身递到陆安愿面前。
那支素银簪静静卧于其中,样式朴素无华,没有繁复花纹,没有贵重镶嵌,是最寻常不过的样式。
可落入陆安愿眼中,却如惊雷炸响,震得她浑身发麻。
这不是陆安愿的东西。
这是……谢亦青当年的旧物。
是她身死那日,贴身佩戴、唯一留存在世的念想。
她明明以为,这支簪子早已随着当年的变故一同失落,不知为何,竟跟着她的魂魄,一同重归此世,落在了这具身体里。
陆安愿指尖猛地一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喘不过气。
不能认,也不能拒。
一旦否认,眼前这位帝王,必定追根究底。以他的性子,一旦起疑,不出一日,便能将她的底细翻得干干净净。
她死过一次,绝不能再暴露分毫。
陆安愿死死压下喉间腥甜与眼底震颤,缓缓垂落眼睫,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藏在眼底深处,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是……是小女不慎遗落的,劳陛下费心。”
何殊归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那温顺模样、那细微的颤抖、那不经意间流露的神态……
桩桩件件,都在撕扯他尘封多年的记忆。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压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你……像一个人。”
陆安愿浑身一僵,指尖瞬间冰凉,寒意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他看出来了。
他真的看出来了。
她不敢抬头,怕眼底汹涌的情绪暴露分毫,只能强作镇定地屈膝,声音稳得近乎刻意:
“陛下说笑了,小女微末之姿,不敢与何人相较。”
何殊归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面容上,久久未移。
他想问,你是谁。
想问,你到底是不是她。
想问,这六年,你去了哪里。
想问,当年一别,为何再无音讯。
无数话语堵在喉头,翻滚冲撞,可话到唇边,终究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克制的叮嘱:
“往后在宫中,仔细些。”
“……是。”
她躬身告退,步履平稳,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身上,她才敢让眼泪无声砸在心底。
他认出她了吗?
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怀疑了?
御座之上,何殊归望着她消失在帘后的背影,指节缓缓攥紧,骨节泛白。
赵道安。
当年经手此事之人,是赵道安。
他必须尽快找到那个人。
掘地三尺,也要将他寻来。
*
夜色深沉,烛火如豆。
宫漏声声,敲得人心头发沉。
何殊归独坐榻边,垂眸凝视着掌心那道浅疤。白日里为护她被软鞭勒出的伤痕,已然渐渐结痂。
已是两夜无梦。
自那日梦中惊见谢亦青,看见她在朦胧灯影里朝他伸出手,他便再未与她相逢过。
为何?
这两日,他与那夜,究竟有何不同?
男子指尖缓缓抚过结痂的伤痕,眉目间凝着近乎偏执的沉郁。
他想再见她一面。
哪怕只是在梦中。
唯一的差别,不过是这道伤,已然渐愈。
是因这伤吗?
是因伤痛牵念,才得以入梦?
一念至此,他未有半分迟疑,抬手取过桌角一柄裁纸短刃。
指尖微转,利刃便在掌心旧伤之上,重新划开一道深口。
鲜血簌簌滴落,晕开点点红梅,落在深色地毯上,触目惊心。
他却浑然不觉疼,只满心孤注一掷的期待。
若能再梦她一次,皮肉之苦,又算得了什么。
长夜寂寂,烛火摇曳。
他睁着眼,直到天际微亮,梦魂依旧空空。
那一夜,他终究,还是没能再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