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后,何殊归传召魏骁与钦天监陈监正,一同入御书房。
“卑职叩见陛下。”
“赵道安找到了?”
魏骁躬身摇头,语气满是愧疚:“卑职无能。属下已派人前往玖灵山,可观中只剩几名小道士,无人知晓道长踪迹。”
“臣又增派了人手四下寻访,只是至今,仍无消息传回。”
何殊归眉头微蹙。赵道安自四年前离宫,便如人间蒸发。他既不在玖灵山,又能去往何处?
“再派人去找,务必尽快将他带回京城。”
“是。”
魏骁退下后,男子的目光缓缓落在陈监正身上。
陈监正身子微不可查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你可懂看命?”
“微臣……略通一二。”
何殊归将写着陆安愿生辰八字的纸条递到他面前:“看看。”
陈监正悄悄擦了擦额角冷汗,凝神细看。
他们这一行,星象命理、阴阳八卦多少都要涉猎,可命格之说本就虚无缥缈,他也只学得些皮毛。说到底,能坐稳监正之位,靠的从不是本事,而是眼力——陛下心中所想,便是他口中天意。
只是这一看,他心头猛地一震。
这纸条上的命盘,分明是已死之人的命格!
陛下拿一副死人生辰给他看,究竟是何用意?
陈监正心乱如麻,暗自揣测圣意。
何殊归不耐地轻叩桌案:“看出了什么?”
陈监正咽了口干涩,小心翼翼问道:“陛下,敢问……此人如今还在世吗?”
“活得很好。”何殊归语气已带上几分不耐,若不是看陈监正一向识趣,他早已摘了他的顶戴。
听出帝王语气里的冷意,陈监正浑身发颤,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这、这命格,分明是个死人啊……”
何殊归眉峰骤然一紧,声线沉下:“死人?”
何殊归眉头骤然拧紧,指尖重重叩在桌案上,声线冷而沉:
“死人?”
陈监正吓得浑身发颤,头死死抵着地面:
“陛下……臣不敢欺瞒。此八字命数,在十五六天前,便已气数尽绝、寿元已断,是个早该入黄土的命格。”
十五六天前。
何殊归眸色一震。
那正是陆安愿刚刚入宫、刚出现在他面前的日子。
一个在十几天前就该死的人,如今却活生生站在宫中。
还偏偏……生得那样像谢亦青。
像到他每次看见她,都要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怕多看一眼,就会失控。
陈监正颤声补充:
“按常理,此命早已是死人。可她如今还活着……只有一种可能——这身体里的魂,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人。”
魂不是原来那个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进何殊归脑海。
他猛地想起陆安愿入宫后的种种:
眉眼像,神态像,连细微的习惯、不经意的眼神,都与死去六年的谢亦青如出一辙。
明明是个刚入宫的庶女,却有着不属于她年纪的沉静、隐忍与悲戚。
一个十几天前就死了的身体。
一个六年前就没了的人。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难道……
是谢亦青的魂,进了这具身体?
可下一秒,他又狠狠掐灭这念想。
不能信。
不能认。
他不知道陆安愿原本跳湖而死,没有任何实证,只有这玄之又玄的命格与相似的容貌。
万一只是巧合,万一只是别人借了一副像她的皮囊……
他一旦动心,一旦认定,再落空一次,他真的会疯。
何殊归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声音轻得吓人,却带着灭顶的压迫:
“今日的话,烂在肚子里。
半个字泄露,你全族陪葬。”
“臣……臣不敢!”
陈监正连滚带爬退出去后,御书房只剩下他一人。
何殊归缓缓坐回龙椅,指尖捏着那张写着陆安愿生辰八字的纸,指节泛白。
午后日长,暖风穿廊。
柳清沅乘辇至宣政殿前,守门内侍连忙上前躬身回禀:“娘娘,陛下正在殿内召见朝臣,此刻不便通传。”
她不愿就此空返,微微敛衽,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轻慢的笃定:“本宫既有要事面奏陛下,便在此等候,待陛下朝事毕了,劳烦公公再为通传。”
柳清沅如今协理六宫,平素亦常至御前回事,内侍不敢怠慢,当即引她往一旁静姝阁暂候。
今日御前大总管杨博不在当值,奉茶入内的是副总管庆和。
庆和素来不及杨博得陛下信重,心中早有攀附之意——眼前这位柳妃,容貌端淑、行事稳妥,正是宫中最有望入主中宫之人。
他捧着热茶细点,弓身入内,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刻意的逢迎:“奴才庆和,叩见柳妃娘娘。”
柳清沅素来长袖善舞,待人一向和缓有度,对御前近侍更是从无骄矜之色:“公公起身便是,不必多礼。”
身后侍女书兰最是伶俐,见状悄然上前,将一枚绣工精致、内中沉甸甸的香囊递了过去。
庆和吓得慌忙后退,连连摆手推辞,脸上堆着小心谨慎的笑:“娘娘折煞奴才了!伺候娘娘是奴才本分,此物万万不敢收。”
他再想攀附,也深知宣政殿四下皆是陛下耳目,闲谈周旋尚可,若敢私受后宫馈赠,那便是触了龙鳞,纵有十条命也不够死。
柳清沅见他这般谨小慎微,也不强求,只淡淡抬了抬眼。
书兰立刻会意,垂首收回香囊,静立回原处。
阁内一时安静,只余窗外竹影轻摇,茶香袅袅。
柳清沅端起茶盏,指尖轻扣杯沿,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敛。
柳清沅轻叹了一声,眉宇间染了几分为难:“听闻昨日若娴郡主在御前失仪,触怒了陛下,事后还被大长公主罚抄宫规。大长公主乃是陛下亲姑母,素来亲厚,这事虽起于后宫,本宫身为协理六宫之人,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才是。”
庆和躬了躬身,面上堆着谨慎的笑意:“娘娘顾虑得极是。郡主既是皇亲,又在宫中起居,轻不得重不得,旁人便是有心,也不敢多置喙半句。”
他微微一顿,似是无意,又将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是奴才近身伺候,倒瞧出几分端倪。陛下昨日虽动了怒,却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因旁人罢了。”
话说到此处,他才微微躬身,将那最关键的一句缓缓道出:
“奴才瞧着,陛下对那陆安愿姑娘,是真有两分青睐的。”
“你说她叫什么?”柳清沅的声音骤然一紧。
“陆安愿,娘娘。”
陆安愿?
何殊归竟会为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出头苛待郡主?
她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看向一旁满面疑虑的庆和:“陛下既仍在处理政务,本宫改日再来便是。”
柳清沅由书兰扶着缓步走出,春日气候无常,方才在暖阁中还是晴好,不过片刻,外头已飘起细细雨丝。
庆和连忙道:“奴才去为娘娘取把伞来,娘娘稍候。”
柳清沅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目光无意识地望向廊下。
便在此时,一道身影自对面缓缓而来,撑一柄青色油纸伞,穿过垂花门,踏上西暖阁外的雨廊。
女子身姿窈窕,一袭素净淡紫襦裙,愈显得气质清婉,风姿袅娜。
她收了伞,跟在杨博身后,往宣政殿正殿而去。
那一抬眸的芙蓉面容,猝不及防,直直撞入柳清沅眼底。
她手中丝绢“啪”地坠落在地,转瞬便被风卷进迷蒙雨幕里。
柳清沅耳畔一片死寂,全然听不见书兰的呼唤,眼中、心里,只剩下那张脸。
谢亦青。
那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忘却的面容。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书兰从未见过谢亦青,又兼宫中人来人往,并未察觉异常,只当主子是身子不适。
恰逢庆和取了伞回来,柳清沅猛地攥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
“方才进去那人……可是谢…陆安愿?”
庆和抬眼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道消失在殿门后的背影,皱眉回道:“奴才……没看清。”
柳清沅猛地甩开他,下意识便要往正殿追去。
书兰大惊,连忙上前死死拦住:“娘娘!此地人多眼杂,有什么事,咱们回宫里再说!”
她紧紧扣着柳清沅的手腕,心知此刻绝不能失态,半劝半拉地,将失了神的主子强行带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