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骤雨倾盆,砸在窗棂之上,声声震耳,几乎要将深夜的寂静彻底撕碎。
何殊归猛地自御座上惊醒,心口狂跳不止,胸腔里翻涌的气绪久久难平,喉间更泛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涩意。
殿外早已是沉沉深夜,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幕,将夜色浇得透凉。
他怔怔望着窗外,一时竟分不清身在何处。
风雨狂乱,庭院里早桃的花瓣被雨水狠狠打落,零落成泥,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梦中的温柔暖意。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
原来……竟是一场梦。
自谢亦青走后,整整六年,他夜夜难安。烈酒、政务、无尽的偏执与冷硬,都填不满心底那处空洞。他试过无数次,想在梦里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一眼,可次次都是空寂。
这是她离世之后,他第一次真正梦到她。
梦到那场大雪纷飞的除夕,梦到她静静倚在他怀中,梦到她眼底悬而未落的泪,梦到当年的自己,那道决绝不回头的背影。
心口像是被这场暴雨反复冲刷,又冷又疼,密密麻麻,全是迟来的悔意。
他竟真的,自始至终,从未回头看过她一眼。
何殊归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心口,那里还残留着梦中撕心裂肺的痛楚。宣政殿内只剩下烛火明明暗暗,映着他孤冷的侧脸。帝王的威严尽数褪去,此刻的他,只剩一身化不开的落寞与伤恸。
他就那样坐着,沉默地望着窗外暴雨,不知过了多久。
雨势不减,声声敲在心上,将那点仅存的睡意,彻底浇灭。
终是轻轻闭上眼,掩去眸底翻涌的红意。
他缓缓起身,躺回龙榻,周身气息沉冷如冰。
这一夜,他再无半分困意。
闭上眼,是她含泪立在风雪中的模样;睁开眼,是空荡荡的大殿,和无边无际的雨。
直到天边微亮,晨光微透窗纱,他也再未入梦,更没有再见到那个,他念了疯了整整六年的人。
同一夜,深宫另一隅。
雨还在下,敲打着青瓦,声声清寒,沁入骨缝。
安愿自宣政殿退出来后,一路紧紧攥着手心,指尖冰凉,连掌心掐出的红痕都浑然不觉。
殿内那一句句关于阳羡、关于旧茶、关于过往细碎的追问,几乎要将她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情绪,再度掀翻。
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一路疾行,直到奔回自己的偏院,关上房门的那一瞬,憋了许久的泪,才终于簌簌落下。
窗外雨骤风狂,像极了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六年了。
她死过一次,换了身份,换了名字,藏了所有过往,只想在这深宫里安稳度日,了此残生。
可只一次偶遇,只一场试探,只一句似是而非的打量,便让她重新跌回那段血色过往里,逃不开,躲不掉。
她不敢想,若是何殊归知道,眼前这个不起眼的秀女陆安愿,就是他当年亲手“葬送”的谢亦青……
他会是何种神情。
是恨,是悔,还是……再一次,为了他的江山,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入深渊。
安愿蜷缩在软榻一角,抱着膝,将脸深深埋下,不愿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雨声淅沥,漫过窗棂,漫过回忆,漫过她早已支离破碎的心。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不疼。
可今夜,只是闻到一缕熟悉的茶香,只是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只是触到他一瞬沉沉的目光……
便疼得无法呼吸。
这一夜,她也未曾合眼。
*
大长公主府。
室内陈设清雅,一张楠木嵌螺钿长桌静置于堂中,角落香炉青烟袅袅,淡白雾气徐徐升腾,转瞬便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若娴面色沉郁,执笔抄写着枯燥的宫规,一笔一画,都透着压不住的不耐。宫女书桐垂首立在一旁,小心翼翼为她研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便撞在郡主的气头上。
片刻之后,一支沾饱浓墨的羊毫被狠狠掷在地上,墨点四溅,污了素笺,也脏了青砖。
“郡主息怒……”书桐连忙蹲下身拾起狼毫,柔声劝慰,“此事不知何人捅到了太后与长公主跟前,殿下亲罚您抄写宫规,这次……是半分也敷衍不得的。”
“我如何不知?”
若娴艳丽的容颜覆着一层戾气,眉眼间满是怨怼。昨日在宫道之上,表哥竟罚她执鞭不止,她手腕酸痛欲断,那根长鞭却怎么也甩不裂。
直至天色将暮,太后宫中的李嬷嬷前来开口,她才得以脱身。一回府,母亲便冷颜训斥,罚她抄录十遍宫规,明令日后禁在宫中擅用鞭杖。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丢尽颜面。
如今宫中由柳妃协理六宫,从前她鞭梢险些伤及宫人,那柳妃尚且不敢多言,如今不过是个妃妾,也配在她跟前摆规矩?
若罚她的是柳妃,她半字不会依从。
“安菱还未回来?”若娴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耐。
书桐望了一眼门外:“尚未,奴婢这便去看看。”
话音未落,安菱已气喘吁吁地奔进殿内,鬓发微乱,神色慌张。
“郡主……”
若娴不耐至极,眉峰一蹙:“让你查的事,查得如何了?”
安菱慌忙垂首,声音发颤:“郡主恕罪,宫中守卫严密,宫人嘴风又紧,奴婢费尽心力,只打探到那姑娘名叫……陆安愿。”
“废物!”
若娴再度将笔狠狠掷出,声色俱厉,殿内气氛瞬间紧绷。
“让你查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竟也这般无用,本宫留你何用?”
安菱“砰”一声跪倒在地,惶恐叩首:“郡主恕罪!奴婢只知她是太后新近选入宫中的秀女,常在慈宁殿侍奉,至于她与陛下有何牵扯……实在、实在探查不出……”
“郡主莫动气。”书桐上前一步,轻声安抚,伸手以丝绢拭去她手背上溅落的墨点,语气沉稳,“依奴婢之见,郡主根本不必将此人放在心上。”
“为何?”若娴冷冷瞥她。
书桐抬眸,眼底藏着几分了然:“郡主心中爱慕陛下,却尚未入宫。可这宫中,除了您之外,最在意陛下动静的人,是谁?”
若娴眸色微动,略一思索,脱口而出:“柳妃?”
书桐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柳妃凭着当年从龙之功协理六宫,可她绝不会甘心只居妃位。陆安愿这般悄无声息近了陛下身侧,她会比郡主更急着,除去所有潜在的敌人。”
若娴指尖微紧,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冷意。
静候鹬蚌相争,她坐收渔利。
这一步棋,倒比她亲自出手,高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