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殊归倚在御座之上,墨色眸底凝着冷沉的暗光,微微垂眸。
自他的视角望去,恰好能看见女子轻颤的睫羽,烛火摇曳,美人面上被镀上一层温软光晕。
他记忆里的谢亦青,向来便是这般模样。
望着眼前的陆安愿,他竟恍惚间,又跌回了当年在阳羡的旧时光里。
半晌不闻吩咐,安愿怯怯抬眼,一抬头便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黑眸。
何殊归骤然回神,沉默片刻,缓缓朝她伸出了手。
安愿轻轻托住他的手腕,肌肤相触的一瞬,男子身上清冽的温度顺着指尖漫遍四肢百骸,在她心底无声掀起微澜。
她轻抿樱唇,以指腹为他拭上药膏,再取干净布帛细细裹了一层。
出乎她意料,何殊归始终安坐不动,一言不发,竟由着她小心动作。
片刻,他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你是云川人?”
安愿垂首轻声应道:
“并非。臣女母亲是云川人士,臣女本籍临溪,五岁便随家人入京。”
安愿指尖微蜷,将所有颤意死死压在心底。
她是太后新选的秀女,本应在太后寿辰之后,便同旁人一道被遣送出宫,安稳度日。
谁曾想,一场无妄之灾,竟将她重新推回了这个叫她魂断梦碎的男人身边。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映得帝王侧脸冷硬如琢。
何殊归垂眸望着她仍轻托着自己手腕的手,目光沉沉,似有寒潭暗涌。
他没有再看她的脸,只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淬着试探。
“你既生于临溪,长于京中,那——阳羡二字,听过吗?”
安愿心口猛地一缩。
阳羡。
那是生她养她的故土,是她与他曾共度三载春秋的地方,是他刻入骨髓的旧忆,亦是她不敢触碰的黄泉路。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眼底的潮热,却只能死死垂着眼,将所有情绪掩去。
“臣女……孤陋寡闻,不曾听过。”
话音轻得发虚,连她自己都觉得勉强。
何殊归眸色愈深,指节无意识地轻叩。
他忽然又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
“朕前些日子,遍赏各宫的阳羡茶,你饮过了?滋味如何。”
一句话,砸得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她家乡的茶,是她从前日日为他烹煮的茶,是他思念到疯魔,才会满宫都撒下的痕迹。
茶汤清苦回甘,她比谁都懂。
可她不能说懂,半句也不能。
安愿喉间发涩,鼻尖一阵阵发酸,眼眶热得发烫,却要强撑着一丝镇定,细声道:
“臣女……不懂茶。只觉茶汤微苦,尝不出什么特别。”
她在怕。
怕他一眼看穿,怕他认出她是死过一次的谢亦青。
怕重蹈上一世覆辙,再一次,被他亲手推入深渊。
何殊归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响,空气沉得令人窒息。
暴君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锐利如刀,似要将她从头剖到尾,看清楚这具皮囊之下,藏着的究竟是谁。
安愿睫毛剧烈轻颤,眼泪几乎要冲破克制,坠落在金砖之上。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他识破、当场赐死的准备。
可下一瞬,帝王却忽然收回了目光。
他松开手,淡淡转开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日那般冷寂漠然,听不出半分情绪:
“罢了。”
“你退下吧。”
安愿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僵在原地片刻,才慌忙敛衽俯身,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颤:
“臣女……告退。”
她不敢多留一刻,垂着头,一步步往后退去。
直到转身走出殿门,那憋了许久的眼泪,才终于无声滑落。
宣政殿内,何殊归独自坐于御座之上。
他望着空无一人的殿门,指尖缓缓抚过腕间那层薄薄的布帛,眸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狂潮与隐忍。
像。
太像了。
像到他只要再逼一句,再近一寸,就会失控。
可他偏偏不敢。
不敢拆穿,不敢确认。
*
安愿退去后,何殊归仍独坐御座之上。
窗外早桃初绽,晚风一过,粉瓣簌簌飘落,洋洋洒洒,铺了阶前一地残红。
倦意沉沉漫上来,他缓缓阖上眼。
越是夜深,回忆便越是疯长,一寸寸啃噬着他的神智。
这一梦,他跌回了数年前。
是他携谢亦青入京的第二年末。
彼时,她腹中孩儿已近八月,身形微沉,眉眼间尽是温柔的倦怠。
何殊归以旁观者的姿态,立在京郊别院之外,看着当年那个一身风雪、满身疲惫的自己,推门踏入那一方温暖屋舍。
除夕夜,大雪漫天,落满长安。
谢亦青素来黏他,久别重逢,更是寸步不离。可孕中身子沉重,不过片刻,便倦极倚在软枕间,睫羽轻垂,似是沉沉睡去。
何殊归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心口微涩。
他已两月未见她。
朝中太子势大,根基盘根错节,步步紧逼,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本应半月前便归来看她,却被太子一党百般阻挠,生生拖至除夕这夜,才得以脱身。
他将人轻轻拥在怀中,一下下,温柔地顺着她的后背。
夜半,窗棂忽被轻叩。
谋士踏雪而来,有要事密报。
何殊归以为怀中人睡得沉,便低声唤人进来。
那人瞥了一眼他怀中的女子,忙垂眸敛声,压着语调急报:
“太子掳了太傅嫡女柳氏,欲以此要挟太傅。不料手段过狠,将人折磨得不成模样,柳太傅已然心死,彻底投向殿下。”
何殊归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帝王的凉薄与狠戾显露无遗:
“他是真蠢。自断一臂,京中势力,必将分崩离析。”
“殿下英明。柳小姐已被我等救下,是否即刻送回府中?”
“不急。”他声线淡漠,“等柳太傅与太子彻底反目,再送不迟。”
“明日祭祖大典,我等皆已布置妥当,还请殿下回宫坐镇。”
何殊归垂眸,望着榻上“熟睡”的谢亦青,目光微顿,驻足良久。
可最终,江山权柄压过心头软意,他决然转身,提步踏入风雪。
当务之急,是收尽太子旧部,稳固权位,而非沉溺儿女情长。
“吩咐下去,严加看守别院,不得有误。”
他从未知晓,榻上之人,根本未曾睡去。
谢亦青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缓缓睁开眼。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望着那道在风雪中头也不回的背影,眼眶渐红。
漫天飞雪,落了她一身,很快便掩盖了他来时的足迹,也仿佛,掩埋了她所有的期盼。
他们都不曾料到,这一去,竟是永别。
梦境之中,何殊归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当年的自己决绝地远去,看着谢亦青立在窗前,泪流满面。
他从不知道,他离开的那一刻,她是这般绝望。
他从不知道,那一次寻常别离,会是天人永隔。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剧痛蔓延四肢百骸。
“何殊归,你回头……”
“回头看她一眼啊——”
他的灵魂在心底疯狂嘶吼,悲恸欲绝,破碎不堪。
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当年的自己,一步一步,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