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谢陛下

悦奴抱着一摞厚厚的佛经,大半个人都被卷册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轻声道:“姑娘,您这几日抄了这么多。”

安愿臂弯里也叠着一叠素纸,指尖沾着未干的墨痕。

她近来心绪不宁,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也总是神思恍惚,唯有沉下心一笔一画抄写经文时,才能稍稍安定。

抄得久了,指尖发酸发麻,心底那些翻来覆去的杂念与不安,也被一笔一画慢慢磨淡。

往日送往永宁殿的经文,都是她独自送去,今日书卷实在沉重,抱在怀里坠得手臂发僵,这才叫上悦奴一同随行。

雨后的宫道十分安静,青石板被昨夜的大雨润得微凉,踩上去带着一点湿意。

四下里没有多余声响,只有风穿过竹影,发出细碎的轻响,像她心底压了许久、不敢与人言说的愁绪,轻轻绕着,散不开。

将经文一一送到,与值守宫人交代妥当,安愿才带着悦奴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刚踏出永宁殿门槛,她脚步毫无征兆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险些撞进前方人影里。

抬眼望去,一架朱红轿辇横在宫道正中,明黄色流苏垂落,随着风轻轻晃动。四周侍卫宫人垂首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一股压抑凝重的气氛,无声弥漫开来。

是若娴郡主,正在当众责罚宫人。

昨夜大雨下了一整夜,青石路面湿滑难行。抬轿的小太监许是脚下打滑,一时脚软踉跄,轿身不过轻轻一倾,连明显的颠簸都算不上,竟硬生生惹来了郡主的雷霆之怒。

若娴是大长公主唯一的女儿,父亲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将军,家世煊赫,在京中向来无人敢惹。

大长公主是陛下何殊归的亲姑母,自幼情谊深厚,深得敬重。凭着这层关系,若娴在宫中一向横行无忌,谁也不敢拂逆她的意思。

她腰间常年悬着一条软鞭,平日里看着明艳娇俏,可一旦动怒,眼风扫过,谁若是不慎冲撞,一鞭落下便是皮开肉绽。

宫中上下人人皆知这位郡主的脾气,即便受了委屈,也只能默默咽下,从无人敢上前阻拦。

谁也没有想到,她竟张狂到在佛堂净地这般庄严之地,公然动刑。

宫道两侧的宫人、侍卫早已吓得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青石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若娴的仪仗将永宁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路过之人远远望见,便慌忙绕道而行,生怕一个不小心,撞在这位煞星的气头上。

若娴一身鹅黄宫装,衬得眉眼明艳,肌肤莹白,可那张脸上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不耐与戾气。

她倚在轿边,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看似轻慢,字字却冷得像冰:

“连抬轿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本宫留你何用?若是把你发回中省殿处置,可就不是十鞭能了结的了。”

那小太监被打得浑身颤抖,衣袍下早已渗出血迹,却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强撑着剧痛伏在地上叩首,声音嘶哑发颤:“奴才……谢郡主体谅……”

若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凉薄的笑,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厌弃。

她方才从慈宁殿出来,本就一肚子烦躁无处发泄,眼前这个失手的小太监,不过是刚好撞在了她的枪口上,成了她泄愤的由头。

十鞭责罚转瞬结束,若娴早已懒得再看那小太监一眼,正不耐烦地抬眼,想随意指个人过来顶替抬轿,目光却忽然被不远处一道纤细身影牢牢攫住。

女子一身浅粉宫装,安静地立在角落,垂着头,不发一语,只露出一截纤细的下颌与莹白的侧脸。仅是一道安静的侧影,便足够引人注目。

若娴自幼在京中长大,见惯了名门闺秀与后宫美人,各色容貌都入过眼,可在这深宫之中,这般干净惹眼的容貌,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心中妒意一瞬翻涌。

不用想也知道,又是冲着表哥何殊归来的。

她眼神一冷,朝贴身宫女冬梅低低嘱咐一句。冬梅立刻会意,敛着神色,快步朝安愿走了过去。

安愿本只想安安静静待在一旁,等这场风波过去再离开,不想头顶忽然覆下一片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冬梅冷淡倨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过来,郡主要见你。”

安愿指尖微微收紧,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此刻无论如何推脱,都躲不过去,只能强压下心底的不安,缓步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小女参见郡主。”

若娴柳眉一蹙,上下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你是哪个宫的?本宫在宫中从未见过你。”

“小女是新入宫的秀女,现下在慈宁殿侍奉太后。”安愿垂着眼,不敢与她对视,声音谦卑温顺。

“秀女?”

若娴重复这两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翻涌的妒意与狠戾。

宫中秀女一批批入宫,表哥从来不曾放在心上,更不曾多看一眼。可眼前这个人,生得太过扎眼,一旦入了陛下的眼,便再没有别人的位置。

她猛地攥紧了腰间的软鞭,指节泛白。

只要毁了这张脸,她便再不能勾引表哥,再不能在宫中引人注目。

是她自己撞上来的,鞭子不长眼,要怪,就怪她命不好。

若娴冷笑一声,手腕骤然发力。

疾风扑面而来,长鞭带着凌厉风声,直抽安愿面门。

安愿惊得闭上眼,下意识侧头躲避,可预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颤抖着缓缓睁眼,只见一道高大身影,已稳稳挡在她身前。

那一刻,安愿连呼吸都忘了。

何殊归单手死死攥住那根长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鞭身深深勒进掌心,鲜血顺着他掌心的纹路,一滴滴落在青石地面上,刺目惊心。

周遭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

若娴这才如梦初醒,脸色骤白,慌忙跪倒在地,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表哥……”

男人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既有这般本事,朕看,慎刑司更适合你。”

“若娴不敢……”她吓得浑身发颤,连连叩首。

何殊归随手将染血的长鞭扔在她面前,鞭上的血迹落在地上,也落在若娴心上,让她心头一颤。

“既然这么喜欢挥鞭,便在这里,把它挥断为止。”

他没有再看瘫在地上的若娴,淡淡瞥了安愿一眼,声线冷沉,不带多余情绪:“跟上。”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步履沉稳,再未多看旁人一眼。

安愿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身旁的杨博轻轻碰了碰她,她才回过神,意识到那人还在前方等着她。

她轻咬下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终是抬脚跟了上去。

“陆姑娘的礼数,是跟谁学的?”

见她始终垂着头,一味躲闪自己的目光,何殊归声音微凉,带着几分浅淡的嘲弄。

安愿怯怯抬眸,飞快看了他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指尖微微蜷缩,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被风吹散:“谢陛下……”

男人没有乘銮驾,也没有吩咐侍卫随行,只独自往前走。

安愿不知他要往何处去,更不敢多问,只得沉默地跟在身后,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宫道漫长,两侧宫墙高耸,日光从头顶斜斜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之上,遇到的宫人侍卫纷纷跪地行礼,无人敢抬头多看一眼。

安愿心乱如麻。

她方才险些被鞭子伤到,是他及时出现,伸手握住了那根伤人的软鞭,掌心被勒出深痕,鲜血淋漓。

那一幕落在眼里,沉甸甸砸在心上,让她一时分不清是惊是慌,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酸涩。

她与他之间,本就隔着身份、立场、过往与秘密,每一项都足以让两人咫尺天涯。他是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大权,喜怒不形于色,而她只是一个藏着身份、小心翼翼在宫中求生的女子。

他今日出手相救,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目的?

他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探究,带着审视,像在看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安愿不敢深想,每多想一分,心底的不安便多一分。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脚步忽然停下。

安愿回过神,抬眼望去,一块写着“宣政殿”的匾额映入眼帘,字迹沉稳大气,透着肃穆威严。这里是陛下处理朝政的地方,素来是后宫女子不得轻易踏足的重地。

何殊归抬步入内,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内。

安愿站在殿外,手足无措,茫然看向一旁的杨博:“公公,我……”

杨博眼疾手快,早已将一瓶备好的药膏与干净布帛递到她手中,脸上带着一贯的恭谨:“陛下不愿传太医,便有劳姑娘了。”

安愿心头微涩,捧着药膏与布帛,隔着殿门望进去。殿内光线偏暗,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渊,静静等着她一步踏入。

她深吸一口气,在杨博轻声催促下,低眉敛目,缓步走了进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安愿刚一站定,便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不远处传来:“过来。”

她抬眸望去,才发现他一直看着她,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过片刻。

安愿捧着药膏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停下,声音轻软,却尽量保持稳定:“请容小女,为陛下处理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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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的第六年
连载中竹畔听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