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逃课

永宁殿。

晌午暖阳漫过殿角,宫人们都寻了僻静处打盹,整座宫殿静得只剩风吹竹叶的轻响。

陆安愿坐在竹林小亭里,抄完经书便靠着廊柱小憩。重生归来,她仍时常恍惚,仿佛上一世的血与痛还凝在指尖,唯有此刻暖阳裹身,才让她觉得真实。

她微微阖目,长睫轻垂,阳光落在她白净柔和的脸上,睡得安宁,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岁祉悄悄甩开守喜,一个人在宫里绕了半响,终于在这片竹林里找到了她。

小丫头轻手轻脚跑过来,生怕惊扰了她,自己爬上石桌,双手托着腮,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六岁的孩童不懂生离死别,只知道父皇案头那幅画里的人,是她的娘亲。而今画中人就坐在眼前,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不认她也没关系。

只要娘亲在,就好。

陆安愿本就睡得浅,心口那股熟悉的、暖融融的视线一落上来,她便猛地醒了。

睁眼的刹那,视线撞进一双圆溜溜、盛满欢喜的小眼睛里。

时光在这一刻骤然停住。

是她的岁祉。

她失了整整六年的女儿。

上一世临死前,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娃娃。她曾无数次午夜梦回,哭着念她的名字,怕她孤苦,怕她受欺,怕她一生都不知娘亲模样。

而今,她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眉眼像她,神情像他,连那点执拗又软乎乎的性子,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陆安愿喉间一哽,眼眶瞬间就热了。

“公……公主殿下?”

她声音微哑,几乎以为是幻境,抬手轻轻揉了揉眼,再睁开时,便撞进岁祉毫无保留的笑里,小丫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甜得能化了人心。

“殿下,您怎么会在这里?”陆安愿慌忙起身,心头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岁祉立刻皱起小眉头,可怜巴巴地比了个嘘声的手势:“我偷偷跑出来的。”

“殿下一个人?”

岁祉用力点头,小手一把抓住她的指尖,软乎乎地攥紧,奶声奶气:“我不想一个人睡午觉,娘亲……你陪我好不好?”

“殿下,不可这般称呼……”

陆安愿话音未落,岁祉小嘴一瘪,眼圈立刻红了,眼看就要掉下金豆豆。

那模样,和上一世她梦中哭醒的样子一模一样。

陆安愿心瞬间软成一滩水,哪里还舍得半分拒绝。

“好……别让人听见就好。”

“嗯!”岁祉立刻破涕为笑,小身子一扑,牢牢抱住她的腰,“那娘亲陪我睡午觉。”

陆安愿轻轻抱着她,掌心贴着女儿温热的小身子,鼻尖一酸,险些落泪。

这是她的女儿。

她失而复得的、捧在心尖上的小姑娘。

“外头风凉,倒春寒,仔细着凉。”她柔声劝着,声音都轻得发颤。

岁祉往她怀里缩了缩,小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软糯道:“抱着娘亲,就不冷了。”

陆安愿不再推拒,牵着她在台阶上坐下,小心翼翼将她搂在怀里,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阳光落在母女二人身上,暖得不像话。

岁祉仰起小脸,望着她日思夜想的“娘亲”,小声问:

“我……我可以经常来见娘亲吗?”

陆安愿垂眸,望着女儿清澈期盼的眼睛,心底酸涩与温柔一同翻涌。

安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是轻轻摆手:“不行的,殿下每日都要去上书房念书,若是耽误了功课,只来见小女,一旦被人发觉,小女是要受重罚的。”

“殿下若是闲来无事,往小女这里来一趟便好。”

安愿不敢与岁祉过多亲近,生怕惹得那位帝王起疑。

岁祉顿时失落起来,瘪着小嘴揪着她的衣袖,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便垂着头不说话了。

岁祉降生不过两月,她便不在了,安愿实在不知如何与孩童相处,见她这般难过,一时手足无措:“要……要不等上书房休沐之时,你再来?”

岁祉依旧不吭声,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安愿心下不忍,弯下腰与她平视:“罢了,只是公主一定要先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再来小女这里玩耍。”

岁祉立刻绽开笑颜,伸手抱住她的腰轻轻蹭了蹭:“好!”

“娘亲给我讲故事好不好?”岁祉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递过去。

“好。”安愿声音微哽。小时候她的母亲也这般给她讲故事,可她,却从未给自己的女儿讲过一次。

她只想纵容这一次。

安愿语声温柔,岁祉安安静静趴在她怀里,听得十分认真。

安愿怕她受凉,想起身去取一件披风,可岁祉一察觉到她要动,立刻紧紧攥住了她的衣摆。

“娘亲别走……”

“我不走。”安愿轻轻抚着她的小脸,满心都是怜惜。

这时,不远处传来守喜的声音:“殿下?殿下您在这儿吗?”

安愿轻拍岁祉的后背:“守喜公公寻你来了。”

怀里的岁祉抬起头,悄悄瞪了一眼跑过来的守喜,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

守喜气喘吁吁:“殿下,上书房的夫子说您未曾去听课,可把奴才急坏了。陛下也已知晓,命人送您去宣政殿呢。”

安愿微微蹙眉,蹲下身望着岁祉:“怎么不去念书了?”

岁祉低下头,小声讷讷道:“我想见你……”

安愿眼底掠过一抹涩意,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下次等上书房休沐之时再来好不好?公主要乖乖听课,不然小女心中难安。”

岁祉轻轻嗯了一声。

守喜在一旁暗自咋舌,如今陆姑娘的话,竟比陛下的吩咐还要管用。

宣政殿。

何殊归端坐于上首,目光落在岁祉身上。那双眼眸,分明与谢亦青如出一辙,他心头微软,语气不觉放缓:“为何逃了上书房的课?”

岁祉垂眸不语,只沉默立在原地。

殿内一时静滞,僵持良久,终究是上座的帝王先轻轻一叹。

何殊归这一生杀伐果决,冷硬狠戾,唯独对着这个女儿,半分苛责也说不出口。

岁祉自幼失恃,那份对娘亲的渴慕期盼,他怎会不懂。一如当年在阳羡流离之时,他日夜惦念着被幽禁深宫、生死未卜的母亲。

“罢了,此次便不罚你。”

“父皇——”岁祉猛地抬首,稚嫩小脸上写满恳切与期待,“可否让她来栖云殿陪儿臣?”

何殊归搁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出冷白。他不忍斥责女儿私下去寻陆安愿,却绝不放心将身份不明之人留在她身侧。

赵道安尚未回宫,安愿的底细来历仍未查清,这般与谢亦青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唯有置于眼皮底下,他才能安心。

“不可。”

二字落下,岁祉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满满皆是失落:“为何?”

何殊归移开目光,避而不答,只扬声唤道:“守喜,念桃。”

二人应声入内。

“将公主带回。”

岁祉委屈地抿紧小嘴,终是赌气般转过身,迈着小小的步子,快步奔出殿去。守喜不敢耽搁,连忙跟上。

殿内只剩念桃垂首侍立。

何殊归眸色沉冷,声音淡而威严:“往后你便寸步不离公主左右,安愿与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一一据实回禀于朕。”

念桃躬身领命:“是,奴婢谨记。”

今日初见安愿之时,她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可宫中沉浮多年,她深知其中利害,更怕有人借这张面容,对公主不利。

她曾应下谢亦青,此生此世,必护岁祉周全。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死后的第六年
连载中竹畔听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