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思眠，今天那块巧克力，是不是很苦？”
“还行。”
“其实你吃进去第一口的时候表情就变了，下次我还给带绿色包装那个。”离家出走很久的大脑在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突然回归，江岚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明明才认识第一天，柳思眠就在迁就他。
“嗯。”
刚出校门，一辆摩托车迎面而来，轰鸣声震天响，留下一地尾气，还能听到车上若有若无的尖叫以及路上行人的咒骂，汽油味太重，江岚感觉自己要厥过去了。
一中门口的马路坑坑洼洼，此时正值高峰期，两条腿的，两轮的，三轮的，四轮的全部挤在老街上。路本来就不宽，流动摊贩们还占了不小的位置，更是寸步难行。
一辆货车挤在街道尽头，滴滴的喇叭声混着倒车声一直延续了半条街，街边的花香果香混着烤串的滋滋冒油的味，组合成了一种很奇异的味道，那是江岚长大后，几乎没有再闻到过的，属于过去的味道。
几个打闹的小孩胡乱在街上跑跳着，一边做着鬼脸一头撞击人怀里，那小胖子像一个微型炮弹，一头杵在腰的位置，江岚差点没站稳。
他还没说话，小胖子先急了，“哎呀，好疼，你撞到我了，赔钱。”
说完就躺在地上打起滚来，另外几个孩子围着二人，大声叫到“大哥哥，赔钱，小胖撞坏了。”“你要是不给，我们就告诉爸爸妈妈。”“给了你撞了小胖的事就算了了。”
几个还不到腰高的孩子气势汹汹，义正言辞地进行着碰瓷活动，江岚看傻了，安县的风土人情还真是有些难以招架。
“赔钱，赔钱，赔钱......”
柳思眠正要上前理论，江岚抓住了她袖口，眨了眨眼，对着口型，“扶着我点。”
下一秒就直挺挺往后倒，柳思眠扶住他半边肩膀，江岚借势捂着腰部痛呼起来，“嘶，好疼，我怎么觉着好像肋骨断了。”
他眉头紧皱，歪歪斜斜靠在柳思眠身上，眼见似乎是疼的受不了，又要往下倒，地上打滚的小胖呆住了，直愣愣地躺在地上。
被身边的同伴一把拽起，“出事了，出事了，你用那么大劲干嘛！”
“我没有。”“小胖，都赖你，他不会让我们赔钱吧。”
“不是你们让我去撞他。怎么就赖我了。”“好了，别吵，我喊一二三，大家分开跑。”
这里的喧闹很快引来了好奇的路人，江岚也不说话，捂着腰部就喊疼，小胖子刚手脚并用爬起来，就被柳思眠拽住后颈。
“跑什么，你家大人很快过来。”“故意伤人，今天晚上就叫警察把你抓进去。”
江岚用余光看过去，柳思眠冷着一张脸的时候是真挺吓人，索性继续皱起眉头装疼。他们此刻正在一个街角，没有太多人注意，之前的一群孩子瞬间就跑没影了，只留下一个反应慢半拍的小胖。
小胖子被吓呆了，没有人给他说后果这么严重，后领被眼前一脸严肃，看过去就散发寒气的大姐姐拽着，到底是年纪小，又听见要叫警察抓他，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不是我......都是他们要我干的。”
“可伤人的就是你。”
“对不起......”
“对着他说。”
“大哥哥对不起。”
“你说完对不起，他伤好了吗？”
也许是柳思眠表情太冷，小胖子真以为自己要被抓了，顿时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大哥哥......嗝，对不，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们别让警察抓我。”
江岚拉了拉柳思眠的衣袖，刚想直起身子告诉柳思眠效果达到，差不多就行了，一道尖锐的女声猛地出现。
“死孩子，让你别给老娘闯祸，老老实实呆在摊子上，转眼功夫就不见影了。”
一个中年女子猛地上前揪住小胖子的耳朵，抓住就打。“让你闯祸，让你不听话，让你一天天和那群死孩子混在一起。”
“知道你老娘找了你多久，嗯？一会看不住就闯这么大的祸。”
妇人的咒骂和孩童的哭声在僻静的角落里格外明显，江岚一时间直起身子不行，不直起来也不行。
那妇人骂够了，拽着小胖子的耳朵满脸歉意地对着两人鞠了个躬，江岚哪能受，刷得直起身子扶着她，柳思眠则安安静静站在一边。
“对不住，那死孩子是我没教好，伤了你哪里，用不用去医院。”
“姨过来得急，身上就带了这么些，要是后面不够，你来找我，玉芬炸串，一中门口那个。”
妇人的态度弄得江岚反而有些不自在，连忙摆摆手，“小伤小伤，不碍事。”妇人硬要把钱塞到江岚手里，自家孩子她太清楚是个什么德性，江岚实在不好意思收，二人互相推拒起来。
“阿姨，我们见他的时候，他和一群孩子在一起，撞人准备碰瓷。”
“这孩子，我见到和小团伙一起做这种事，今天不是第一次了。”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柳思眠突然开了口，轻轻把妇人手里的钱按回她的掌心。
“钱就不拿了，但年龄是小，但有的事一旦开了坏的头，便收不了场了。”
妇人的眼眶立刻就红了，再次揪住身边儿子的耳朵，“为什么要跟着他们做坏事，老娘一天累死累活是为了谁。”“怎么就不学好，怎么就不学好。”
小胖子这下是眼泪鼻涕一起流，只是默默挨着打，刚才还哇哇大哭，眼下反倒是不出声了。
妇人见儿子身上全是滚在地上时落的灰，刚狠起来的心慢慢软了下去，不打不长记性，可是打在儿身疼在娘心，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做母亲的哪有不心疼自己的孩子的。
“阿姨，我真没事，孩子再打就打坏了。”江岚见妇人停顿的手，知道她心里为难，曾经家里老头也是这么对他的，手上打着，嘴上骂着，心里也疼着。
妇人轻叹一口气，正要再次摁着儿子给两人道歉，被一左一右两只手拉住。
“小孩，你妈妈都难过成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和小团伙混一起干坏事？”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让妈妈为你担心呢。”
“不想你妈妈伤心就告诉她。”
江岚蹲下身子，摸了摸小胖子的头，仔细一看，这小孩的衣服洗的都发白了，脚上的鞋子也破了好几个洞，地上滚了一遭，浑身脏兮兮的，此时倔强地低着头。
眼泪和鼻涕在脸上快糊成一团，哭声被硬生生憋住，此时一抽一噎的，感觉再不释放一下，就要被自己给憋死了。
他突然想到自己小时候，老头还在码头工作，没时间照看他，出去和一群孩子胡混回来，也是这样子，不过他那时候像根竹竿似的，眼前的小胖子一看就是被妈妈养的很好。
妇人也蹲下身，用袖口轻轻擦着儿子的脸，母子连心，她看得出来，这是委屈了，今天干这事，肯定是有理由的，人却倔，就是不说。
柳思眠在一旁拿出几张纸递过去，“你妈妈哭了。”
她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可妇人怀里的孩子听到这话，再也憋不住，压抑许久的哭声在僻静的街角久久回荡着。
“妈......对，对不起，瘦猴说这样就......就有钱拿，你就.....就不用下大雨也出摊了。”
妇人听到这话，眼中原本憋着的水光从脸颊滑落又被飞快抹去，带着老茧的手重重揉了揉儿子的脸，“行了，傻子，妈知道了。”
“但是这样不对，如果今天碰到的不是哥哥姐姐，你就再也见不到妈了。”
“钱得用我们自己双手挣来，才花的踏实，你看电视上那些坏人，最后是不是都被警察抓了。”
“我......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哥哥姐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小胖子走上前来，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江岚拍了拍他的肩，神情故作严肃，“真想你妈妈轻松点，就少闯点祸，听见没？”
“好好长大，好好生活，才能成为妈妈的依靠。”
“行了，别哭了，膘肥体壮的，怎么这么爱哭。”
柳思眠安静地站在一边，看着妇人紧紧抱着儿子的样子，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放松，柳雅那张冷淡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又很快消逝，从六岁那年，她早就不渴望这些了。
“柳思眠，你发什么呆呢，走了，阿姨带我们去炸串摊，随便挑。”
“你别这么看我，实在拗不过。”
“哎呀，走吧，从来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你们安县的特色呢，走呗。”
“怎么了，有心事啊。”
“小姑娘，走吧，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尽节食，你看你，太瘦了。”
“就当成全姨，今天真是谢谢你们，要是这傻小子碰上的是别人，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妇人走过来热络地想要牵着柳思眠的手臂，又想起自己手脏，还是别碰人家小姑娘，手还没伸回去，一只纤细的手臂就主动伸了过来。
“谢谢阿姨。”
“这有什么的，你们才是帮了我大忙。”
“怎么这么瘦呀，一会想吃啥随便挑，你们学业重，还是要顾好身体。”
“平时想吃什么，给姨说，姨给你提前留着。”
“在一中附近这么久，你们有多辛苦那我可太清楚了，这个阶段可一定得吃好，身体是那什么，革命的本钱。”
赵玉芬性格本就豪迈，经历了刚才一遭，彻底放了开来，自热地作为一个长辈关心着眼前这个一眼看上去就营养不良的小姑娘。
听着耳边絮絮叨叨的话语，柳思眠想礼貌些回答，却有些说不出话，未知的情绪从心底蔓延上来，不上不下刚刚好卡在喉间。
最后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感受着手臂间传来的温暖。
四人一前一后在狭窄的街巷走着，身后的江岚和小胖子已经彻底熟悉起来。
“哎，小孩，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我叫赵怀阳，大哥哥。”
“我听那个姐姐说，你之前就跟着那个叫什么瘦猴的小孩干过几次，拿到多少钱啊。”
“之前碰到几个人给，瘦猴把钱拿着，说今年过年就给大家分了。”
“所以你干了好几次，一毛钱都没有。”
“嗯，猴子聪明，他帮我们存着呢。”
“笨死算了，我看你是被骗了，知道为什么就你被我们抓住了吗，人家丢下你就跑你还帮他数钱呢。”
“啊，猴子说......”
前头的赵桂芬听到两人谈话，差点气笑了，先前的母慈子孝时间这会已经过去了，她亲自生的，怎么能这么不灵光。
“还猴子猴子，赵怀阳，以后再和那群破孩子在一起胡闹，老娘就打断你的腿，听见没。”
柳思眠也扭过头来，“按理来说，你们几个都应该被抓起来。”“这是最后一次。”
小胖子缩了缩脖子，母亲生气的样子他见多了，害怕是害怕，已经习惯了，但身边那个大姐姐真的好吓人，她怎么一直不笑啊。
看不出来柳思眠吓唬小孩还真有一套，江岚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身旁的赵怀阳不明就里，也跟着傻笑起来，前头的妇人把一切都收尽眼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亲生的，笨就笨点吧，全当傻人有傻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