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县的风似乎对远道而来的外乡人格外宽容，一个上午，变得轻轻柔柔，扫过众人脸颊，江岚此人，生命中会感到不好意思的时候几乎没有，几分钟后消失殆尽。
“同桌，你把要注意的都和我讲讲呗，万一一个不注意违反校规，一中连头发都管这么严，那我岂不是完蛋了。”
“除了头发，校服的话，一共是三套，春夏装和冬装。”“现在是春装，在教室不能随意脱外套，会扣分。也不能戴首饰。”
柳思眠说到这，江岚的手链恰好叮叮当当响了响。“我的绿色幸运草都不能带了，这也违纪？”
“会没收。”
“柳思眠，你说有没有可能，一中其实是监狱来着，你们都是伪装成同学的，我的狱友。”
“快上课了。”
“哎，等等我。”
铃声刚响，柳思眠快步在前，江岚抱着新领的校服急匆匆跟在后面，对于今日过后只能穿怀里一副的自己表示同情。
一进教室，格外安静，大家都回来了，低着头聚精会神看着手里的数学题，偶尔有一两个好奇的，回头看个一两眼又匆匆扭回去。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按照江岚的常识，对于班里突然多一个不认识的人，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他们好像都很紧张，疑惑地去看柳思眠，女孩也低头神情严肃地看着卷子上的题。
前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教室里同学的头埋得更低了，唯有江岚，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睛直直看过去，对上一个头发稀少的中年男人探究的目光。
“上节课布置的题，请几位同学上来讲一讲。”“没有人愿意吗？随机抽了。”“蒋自豪，班长先来。”
二人前一排的男生一下子站起，拿着试卷，每一个动作都好似在慢放，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讲台上老师锐利的目光即使隔着厚重的镜片，江岚也感觉到了，学着其他人，忙把头低下去。
那个叫蒋自豪最终还是走到了黑板面前，看着手中的卷子，认命般在黑板上书写起来。
“停一下，大家看这里，之前讲过的，写的对吗？”
下面安静一瞬，传来几声微小的对。“真的对吗？来，你说一下班长写的对不对。”
“呃，对的，老师。”
“后面的来说，黑板上套的那个公式对吗？”
“不......不对。”
“好，不对，为什么不对？”，
江岚竖起耳朵听见被叫起来的同学说了一大堆自己听不太懂的东西，看了看前面老师的脸，恰好对上视线，他正在看自己。
不用犹豫，江岚花费一秒低下头，他从小就怵这种看起来古板严肃的老师，简直就是他小学班主任的翻版，小学的那三年，简直是人生中最灰暗的三年。
往事不堪回首，仔细想想，虽然性别不同，他们居然长得还有些像。安县，绝对克他。
“嗯，说的很有道理，觉着班长写的不对的举手。
中年男人脸上古井无波，说起话来也总是一个调调，一点起伏没有。江岚可谓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履薄冰，因为从上课到现在，他们说的什么，一句也没听懂。
讲台上那道视线好像又锁定了过来，他不敢再随意抬头，悄悄瞥了眼身边的柳思眠，好，她没举手，那自己也不举手就对了。
“举手的同学，看来上节课你们似乎没有在，自己找时间，上次的卷子和改错拿过来找我。”
“一共21个举了手，我会进行记录。”
“下面我们再讲最后一次，我不希望还有人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逃过一劫，江岚长舒一口气，为日后的日子默哀三秒钟，还没缓过劲，身边柳思眠用力拍着他的胳膊，她居然也有这么急的时候。
“江岚，快起来，老师问你。”
“啊？啊，什么。”
“刚才讲的那些，新同学有没有听懂。”
江岚张嘴就想说听懂了赶紧混过去，就听见柳思眠在一旁小声道，“说实话。”
或许是来一中第一个接触的人是柳思眠，在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无条件信任，“老师，我基础有点差，没太跟得上。”
“没关系，来，第一排的同学，给新同学讲讲，你们应该听得最清楚。”
被叫起来的倒霉蛋还真不太明白，说一句，讲台上人的眉头就皱进去三分，“错的，刚才有在教室吗？”“好了，坐，再讲最后一遍，下节课小测会考。”
下课铃声响起，外面已经染上暮色，江岚长长伸了个腰，柳思眠则安安静静在一旁整理课上的笔记。“同桌，刚才我要是说我听懂了，会怎么样啊？”
“第二个站在黑板上的就是你了。”
“你们这个数学老师，真太吓人了，怪不得课前大家那么安静呢。”
江岚正想再问问，一直整理笔记的人猛地站起身离开，正想跟过去，几个好奇的同学已经围在了桌边。
前排的男生主动开口，“你好，我是蒋自豪，班里的班长，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大家好，我是江岚，今天是我来一中的第一天，总之，很高兴来咱们这个班。”
“平时有什么要注意的，大家和我讲讲呗，比如，你们这个数学老师。”
“哎我天，你说张老师啊，那简直太可怕了。”说起张忠强，先前第一次见面时的生疏不复存在，蒋自豪扶了扶眼镜，出口的话有些让江岚意外，这反差还挺大。
“我看你们课前连声也不出，这么夸张？”
“江兄弟，如果你数学好，那倒是不用过分担心。反之，做好心理准备。”
“我总感觉他今天一直在看我。”
“你这个头发，很难不看。估计后面你会成数学课常驻npc。”
“什么意思？”“会经常提问你的。”蒋自豪话音刚落，周围的同学眼神中带着同情，让江岚莫名想到临终关怀，青天白日浑身发凉。
“提问你直到你能回答的合他心意，上学期班里几乎每个人都经历过了。”
“一直不会一直问啊？”
“办公室一轮游。”
江岚脸上笑嘻嘻，心里有苦说不出。上了初中，他就没怎么正经学过习，学也只是学个英语，家里原来的规划是眼见不是学习的料，赶紧送去国外镀金，免得将来给公司丢脸。
不是他不学无术，实在不是那块料，没招。眼看英语勉勉强强达到出国的线，还有一周就能远赴国外潇洒，善变的爹妈一转眼就给扔安县了。
这简直是违约，是流放，是丢弃。
看了周围一圈同学，男生都是寸头，女生刘海就没有过眉毛的，耳朵全露在外面，清一色的灰扑扑的校服，哎，难啊。
“对了，不知道大家喜欢什么，就带了点巧克力，想吃随便拿啊。”
“都是同学，害羞什么，来，拿着，可甜了。”
“哎？江岚，你桌上这个不是最近特别火的那个漫画吗？”
“好像是新的，要看吗，这套好像我都有。”
“真的可以吗，我想看这册。”“我可以借一下第三册吗？”也许是江岚这人，看着好相处，实际上也好相处，不到几分钟，大家便不再生分，渐渐熟悉起来。
“行啊，看完记着还就行。还要哪几册我记一下，明天带过来。”
“江哥，我想要第六册。”“赵凯，你个没出息的，这就叫江哥了。江哥江哥，可以带一下第五本吗？”
“行，放心。”这套书他早些时间就看腻了，带过来无非是无聊的时候解解闷，现在能让自己被最快接纳，还不错，真是意外的收获。
柳思眠怎么还不回来，热闹的氛围里，江岚突然感觉有些无聊，这人从刚才出去，现在快上课了还不回来，还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呢。
“哎？这巧克力怎么还剩下这么多，大家快拿呀，不然要是放化，可不是浪费食物。”
同学们见江岚如此，也是彻底不客气，一大袋不一会就见了底，上课铃响，众人纷纷回到座位，柳思眠还没回来。
这节课是最后一节自习，见没有老师来，江岚百无聊赖趴在桌上，戳了戳桌上提前留好的三种口味巧克力，一双耳朵听着门口的动静。
身侧传来声响，一扭头，正巧对上柳思眠淡漠的眼睛，“同桌，你怎么才回来？”
“有点事。”
“好吧，快尝尝。”
“谢谢，但我不喜欢吃甜的。”
“咳咳，这里有甜的，中度的，还有苦的。”
柳思眠看了看江岚又看了看巧克力，最后还是拿起中间那块吃了下去，她总觉着，不吃的话眼前人又要开始说一些有的没的。
“好吃吗？”
“嗯，谢谢。”
“你要是喜欢这个口味的话，我家里还有。”
“不用了。”
虽然之前柳思眠也冷淡，但江岚总觉着，出去一趟后，她整个人已经完全不想搭理自己了。柳思眠讨厌他？不，不行，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江岚这人，向来藏不住事，脑子里天人交战，“她看着喜欢安静，是不是因为我太吵了，今天的话，也不算特别多吧，还有好多都没说。”
“要不我直接问问，她要是说讨厌我怎么说？”
前十六年的人生中，江岚几乎没有被人第一次见面就讨厌，一部分是因为头顶上的江氏，一部分是觉得自己也还行，至于为江氏还是为了江岚本人，他不在乎。
现在到了安县，江岚越想越觉得眼前的女孩可能是真的讨厌自己，不是慢热，不是含羞，就是烦，越想越失落，这对于他来说简直闻所未闻。
“你确实有些吵。”
眼前人瞬间垂下了眼，丝毫没有注意自己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柳思眠有些无奈，主动拿过桌上另一块巧克力。
“但是不讨厌。”
“你拿错了，那块是甜的。”
柳思眠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几秒，正打算收回去，江岚想了想，把另一块推过去。
“这里有苦的。”
话一出口，江岚就闭上了嘴，他在说什么，哪有女孩子真喜欢吃那么苦的东西，怎么说话前脑子就不转呢。
停在半空的手拿走了那块巧克力，拨开包装放进嘴里，“谢谢，这个口味也不错。”
在巧克力入口的瞬间，柳思眠就想吐出来，和儿时喝过的中药的清苦味不同，这是一种很黏腻的苦，随着融化，苦味久久黏在舌头上。
对于平时的她来说，现在的举动简直是莫名其妙，至于为什么会做，柳思眠很快归因于怕麻烦，自己不吃，江岚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到时候，麻烦的还是自己，柳思眠觉着这个理由很合适，心里原来不知来自何处的负担被卸下。
最后一节自习，大家都争分夺秒地完成作业，一中的晚自习仅限于高三，意味着回去能享受一整个属于自己的自由时光。
对于柳思眠却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反正也是看书，在哪看不是看。
教室里一时间只有写字的沙沙声，江岚出于好奇，翻看着新领的教材，这对他来说，还挺新鲜。在南城，他已经很久没学过这些，唯一还在学的就是英语，至于正儿八经的读书，可以忽略不计。
数学，啧，看不懂。所以到底是为什么，要把他送来安县，唉。
坐了几节课没有靠背的木质板凳，江岚整个人是腰酸背痛，屁股发麻，差点还以为在来安县的火车上。
铃声终于打响，见柳思眠抬起脚就要走，连忙跟了上去。
“柳思眠，等下......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你就这么心狠，让我一个人啊。”
眼前人脸上的控诉真心实意，柳思眠本不爱与人相处，来了个江岚，罕见地有些头大。
“走吧。”
长长的林荫路上，一高一低两个身影并肩而行，夕阳的余晖给整个世界镀上一层金色，柳思眠有些恍惚，怎么就答应和江岚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