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的柳思眠刚出家门,被迎面而来的北风吹得一个趔趄。安县的春并不温和,风迅猛地似乎要撕下行人一层皮,只能用双手挡着,闷头往学校走去。
她忘了,安县几乎没有春天,春日的温和从来不属于这个北方萧瑟的小城。
走回最后一排角落的座位,整间教室空荡荡的,外面的欢声笑语与柳思眠隔了一道窗,她轻轻抬起手,关上了那道喧闹的缝隙,外面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午后阳光丝丝缕缕垂落在少女身上,她眉头紧锁,对着桌上的数学习题册写写画画,已经关上了窗,外面的喧闹还是争先恐后钻入耳中,教室里唯有她一人,安静极了,心却再难以平静。安县唯一的一点春色几乎倒映在一中这间教室小小的窗上,连同少年人的肆意与快乐,隔窗望着一切,心烦意乱。
柳思眠长舒一口气,心知自己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学习,所幸厌厌地趴在桌子上。她应该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把所有的时间都挤出来学习,只有抓紧每一刻,才会在最后万无一失。强撑起身子,作业纸上的的线条在阳光下扭动。
每日如此,过往十几年间都是如此,柳思眠习惯了安静,习惯了孤身一人,今天真是格外吵。
垂柳的绿色倒映在窗上,绿色的波浪轻轻流淌,空旷的教室里,少女不知不觉熟睡于春日间。风吹过枝条,吹过窗棂,吹过纸页,轻抚过睡梦中人紧凑的眉。
于一个春日的午后,柳思眠向下坠去,下坠深不见底,无可奈何。
胸腔似乎已经被沙灌满,熟悉的窒息感反而让躁动不安的心静下来。柳思眠不用想就知道,这一定是安县郊外白河的水,和六岁那年春日里见过的那般,气势汹汹,势不可挡,像是整片山林的王者,没有人能阻挡它向前奔去。
六岁那年的春天,母亲带着她走了很远的路,绕到那了无人烟的郊外,一片荒芜之后,却是汹涌的生命。草木深深,风也轻轻,天上的云停止了流动,世界在那一刻凝固,只有白河,承载这安县所有的春天,昂搜挺胸,阔步向前。
白河并不清澈,可柳思眠偏偏看打了自己的倒影,懵懂无知的孩子,沾满浑身的泥沙,只有这里的水,能帮她冲刷干净。
母亲只是静静站在后面,看着小女儿一步一步向河边走去,过了良久,女孩跌落水中,她本能想顺着河流一同漂流,可是在水中,母亲的脸时不时浮现出来,“我要是和白河一起走了,妈妈会很孤单吧。”
十年前春日午后,满脸倦容的女人站在岸边,水面起起伏伏,一个女孩挣扎着浮出水面,眼睛里倒映着母亲的身影。
一道尖叫划过林间,像是画家失去耐心,在静谧的油画中泼上一大桶颜料,耳边突然炸起无数道呼喊,每一道声音都高喊着柳思眠。
她已经浮上水面,却不能脱离,白河的水卷着她,耳畔的声音拖着她,一点点,再一点点,向下坠落。柳思眠曾经好奇,水下面是什么样,应该什么都听不到吧,可是为什么这么吵,她想让那些人住嘴,嘴巴张张合合,窒息感越来越重。
“够了,别吵了。”
“同学你好,你是柳思眠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阳光照得柳思眠微微发愣,被河水包裹的窒息感仿佛还在,以至于现在她的脸色难看极了,直到面前人高声呼喊,才渐渐找回一点实感。
“同学,你怎么了,哪里难受,别动,别动,我马上去找老师。”
“放松,放松,没事的。”
还没来得及看这陌生的嗓音来自何人,一道高瘦的身影已经迈开腿往外走去。
“我是柳思眠。”“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眼前那身影回过头,柳思眠对上一双极为特别的眼睛,这双眼睛,不应该属于安县这个北方小城,像是幼年第一次在郊外见到那奔涌的白河河水,所有的春天都留在里面,又比白河更柔和,带着遥远的,来自南地的水汽,氤氲了一圈,化在此刻这双眼睛里。
此刻那双眼睛满含忧虑,里面明晃晃倒映着柳思眠自己的影子。
“你脸色很不好,真没事?”“要不我还是去找秦老师吧,不舒服咱们就去看啊。”
“真的,我没事,你还没说,你是谁。”
江岚打量起眼前的女孩,瘦削苍白,发丝因为之前的不适微微黏在脸上,声音很轻,也很冷淡,整个人没有什么表情,笼罩在阳光下看不真切。
见她脸色比之前好很多,不像身体不舒服的样子,才彻底放下心来,勾起一个笑容。
“我是江岚,秦老师让我来找你。”
“秦凤莲老师?”
“对,她说你这会儿一定在教室。让我后面有什么不懂的,都来问你。”“以后得麻烦你了,柳思眠同学。”
柳思眠看着眼前人灿烂的笑容,下意识想拒绝。她不想和别人产生社会关系,尤其是在安县,从亲密无间的好有到形同陌路,只需要几句话,而偏偏作为罪魁祸首流传在安县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既然最后总是没有好的结果,不如干脆不要开始,那样的眼神,不想再看到。
秦凤莲,他们的班主任,明明还有几年就可以退休去安度晚年,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呢。想起申请自己主动搬到后排那天,头发花白的老师只是笑眯眯看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想的话,老师同意了。小眠你是个好孩子,有时候啊,别想那么多,给自己太大压力。”
那慈爱关怀的目光令柳思眠有些无所适从,秦凤莲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那样,眼里没有除了关切之外的一点情绪,那天在办公室,柳思眠紧紧掐着袖口,最后憋出句谢谢老师。
她不擅长应对善意,这样的经验于她而言,太少太少。
想起秦凤莲,拒绝的话在嘴边辗转几个来回,硬生生被咽了下去。整个人平静下来,柳思眠这才有空打量起眼前人。
高高瘦瘦,白衬衫黑裤子,偏偏腰间围着一件色彩斑斓的外套,几乎杂糅了所有能穿的颜色,配上挑染的金发,格外引人瞩目。
此刻正用那双特别的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柳思眠,见女孩点点头,一屁股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那我们以后就是同桌了,那,多多指教,柳思眠?”
“好。”
“同桌,你带我到处转转呗,大家都不在,我这人生地不熟的。”
江岚话音刚落,身侧人已经站起身,见他还坐着,微微歪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像是在说还不走吗。
他算是发现了,同桌话少,看着冷冰冰懒得搭理你,其实是个行动派。
“行,谢谢同桌,走吧。”
江岚这个人,不说话就觉着生活少了些什么,浑身不得劲。而柳思眠,惜字如金,能行动都不开口。
二人才过走廊,刚走出大门,江岚有些憋不住了。“同桌,你猜我是哪里人?”
“飞机转火车,火车换汽车,走了好几天才过来,猜猜呗。”“你们这没有能直达的班次,下了火车,坐了好几个小时的汽车才到,”“你们这路,也真该修修,我今天屁股还疼呢。”“给个提示啊,一个你百分百知道的地方。”
柳思眠觉着眼前这人话实在有些密,看着江岚挑染的金发,很浅很浅的金色,在和阳光融为一体,眼睛明亮,干净,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她注意到江岚腰间围着的五彩斑斓的外套,好像在广告上看见过,在思考时,江岚还在说,“学校还挺美,这柳树,得有个好几十年了吧。”“我是不是应该去领一套校服啊。”
“南城,你从南城来。”
看着江岚的眼睛,柳思眠总是想到水,独属于南地的,包裹万物却过分柔和的春水。在她的生命里,曾经也有这么一个人,总是风尘仆仆,带着南方三月的风,匆匆来,待不了多久又离开。
六岁之后,她再也没有感受过的,春日的水汽。
好端端想他做什么呢,难道不是他,导致了自己和母亲如今的一切吗?
“怎么看出来的,还真被你猜中了。”南城两字脱口而出,江岚眼睛都瞪大了,他没想到,柳思眠居然这么快就猜了出来。
“直觉。”
“哎?你们女孩子的直觉都这么准吗,我还什么有用的都没说呢。”
“领校服在那边,你跟着我走就好。对了,柳树确实十多年了。”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嗯,看得出来十多年了。”
林荫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柳思眠大多时候的状态是安静的,耐不住江岚话太密,渐渐也算得上是句句有回应。
和谐被一道目光打破,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直直盯在柳思眠身上,江岚本专心看新学校的花花草草,被这样看着,实在难受,扭过头,身边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本能望过去,目光的主人反应极快,瞬间消失在人群中。江岚想问,却没有立场,那道目光过来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舒服,从头到脚的不舒服,似是要把人给盯穿。
柳思眠垂着眼,慢慢往前走,看着丝毫不在意。可江岚觉着,她不太开心,任谁被那么看都会不舒服。
“柳思眠,你忘记了一件特别重要的事,真的。”
“嗯?”
“比如学校能不能染发,要是我说,这是来之前花了一个精心做的造型,特意为咱们一中准备的,会网开一面吗?”
“你有答案了,男生的头发3mm。”
“多少?!”
“3mm。,就是寸头,比一般的寸头更短些,他会拿尺子量的。”
3mm数字一出来,江岚大为震惊,大感震撼,怀疑过自己的听力,怀疑过世界的真实,怀疑过柳思眠是哄骗他的,当听到尺子时,所有的情绪都没了,只能轻轻笑一下。
在南城的学校,他从来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头发想染什么色就染什么色。前一周的爹妈还说不指望他继承家业,实在考不上就送出国,短短几天,就已经被送到安县来了。
“江岚,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能永久依靠的,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爸,怎么了这么严肃?”难不成,咱们家破产了啊,您放心,我这就把我那些手办相机什么的全都拿去卖了,还能用段时间。”“爸,苦日子,咱也不是没过过,不就回到我小时候那样......”
“哈哈,这臭小子又胡说些什么,给你气成这样,老江。”
“妈,你实话告诉我,咱们家是不是破产了。”“你给我看报纸干什么,哦,江氏能动集团本季度第一啊。”
“没破产啊,那您二老这是?”
“江岚,妈妈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们改主意了,你的卡,已经全部停了,明天跟我去个地方。”
上飞机之后江岚都以为是玩笑,直到下了火车转上汽车,走一步颠一步,才回过神来,居然是真的。赵秘书带他办好手续后,一溜烟回了南城,现在江岚,可谓孤苦伶仃。
但江岚到底是江岚,很快接受了,“柳思眠,我问你个事,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不可以骗我。”
柳思眠看着江岚脸色几经变化,甚至开始神游天外,回忆不知道哪一段往事,突然如此严肃,真给她唬住了。
“放心吧,我不会骗你。”
“那个,我剪了头发会不会很丑?”少年不自然地挠了挠头,似乎这对于他,真的是一个天大的问题,柳思眠突然觉着,江岚这个人太有意思了,和以往在安县遇见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女孩浅浅勾了勾嘴角,“江岚,想听真话吗?”
“当然,我个人形象那是重中之重,不是,真拿尺子量啊,这你们没人抗议?”
“好看。”少年还在絮叨,柳思眠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声音就和她这个人一样,很淡,很轻,却在此刻格外清晰。
江岚被一声好看砸得有些愣神,反应了一会欲盖弥彰般理了理头发。
“客观来说,是好看的。”柳思眠见他没反应,便又重复了一遍,有理有据分析起来。
“你眉骨高,鼻梁也高......”
江岚这人说来也怪,明明是自己先郑重其事地问,对方真回答了,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或者说,他没想到柳思眠会这么认真回答。
后面的分析反而没听进去,他觉着身上的衬衫有些热得慌。“那个,同桌,谢谢你,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