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七拐八拐,来到了玉芬烧烤前,一辆集食材和油炸为一体的小三轮车挂着大大的牌子,这就算是一个摊位了。
车上放了一个大玻璃柜,各种琳琅满目的食材几乎要把小小的玻璃柜撑爆,油锅架在玻璃柜下面,连着小小一罐天然气,三个挤在一块,加上一个巨大的牌子,显得三轮车摇摇欲坠。
“玉芬哎,好几个娃刚才在你摊子前,急急忙忙跑出去干啥子去了。”
“我可再不帮你看了。”
“还不是家里那死小子,又闯祸了,忙着擦屁股去了。”
“小孩子正是调皮的时候,怀阳,看看姨姨给你留什么了,芒果冰糖水。”
小胖子伸手就想拿,母亲一个眼神过去,手停在了半空中,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身边的柳思眠和江岚,大脑飞速旋转。
“哥哥姐姐,你们先吃。”
旁边的赵玉芬赞许地点点头,“总算是能懂点事了。”
“既然这样,我可吃掉了啊,一口不留。”江岚拿起甜水,迎着小胖子依依不舍的目光,作势挖了一大口。
勺子刚到嘴边,又转了个弯送到小孩嘴里,迎着对面有些呆愣的目光,“心意领了,不和小孩抢吃的。”
一旁的赵怀阳看着心心念念的糖水回到手里,也顾不得谦让,端起来就咕咚咕咚喝了下去。江岚算是知道,这小子为什么这么胖了。
“别理那死小子,从小看见好吃的就走不动道,快来,姨给你们弄点吃的。”
“都这个点了,多拿点,别饿着。尤其是你,小姑娘,不吃饱饭可不行。”
两人随意拿了几串,特别是柳思眠,只拿了几个最便宜的青菜和豆腐,赵玉芬一看这哪行,一连往两人的框里塞了好几串,最后小小的篮子看着都要溢出来。
“阿姨,不行,不行,这真不行,再拿就吃不完了。”
“这么高的大小伙子,吃不完这点东西,别谦让了。”“来,小姑娘,这个丸子你们同学都可喜欢了。”
“有什么忌口不,吃辣怎么样啊。”
安县的口味江岚还真不了解,扭头过去看柳思眠。“谢谢阿姨,没有忌口,微辣就好。”
“谢谢姨,我和她一样。”
鼻尖涌动的香气和之前在街上闻到的一样,食材的每一部分都被油浸透,金黄酥脆,刷上看不出是什么的酱料,很快就递到了二人手中。
在一中被关了整整一个下午,江岚早就饿了,眼前的食物正散发着在南城从未闻到到的香气不断引诱着他,拿起一串就一口吞了下去,和旁边的赵怀阳颇有异曲同工之感。
柳思眠刚轻轻咬下一口菜叶,就听到旁边人震天响的咳嗽,咳了一声还没完,一声又一声,似乎要把肺给咳出来。
转眼一看,江岚此刻整张脸红的不正常,汗顺着额角流下,捂着嘴试图抑制下一声咳喘。
“来来来,快,喝点水,是不是姨做得太辣了。”
一大瓶水下去,江岚终于缓过劲来,他不应该一口闷的,就该先尝尝味,看着身边女孩平精的脸,一旁的腮帮子鼓了起来,品味着眼前堪称辣到爆炸的食物。
柳思眠意识到,江岚是南城人,之前在杂志上看过有关南地的风土人情,文章的作者说今天可要挑战自己,在吃面的时候额外多家一勺辣椒,于是碗里就有了两滴辣椒油。
以前以为是夸张,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在江岚又要咳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背。人似乎缓过劲来,挑了挑眉,“怎么,同桌,把我当小孩了啊,不过是一点辣椒。”
“哦,那你吃完,不要浪费。”
“咳咳,我会吃完的。”
“赵怀阳,再给哥哥那瓶水,桌上那些归你了。”赵玉芬看江岚脸色好转,一颗心才放回肚子里,差点以为给孩子吃出什么毛病来。
一般顾客来,都是中辣起步,很少有微辣,担心姑娘不能吃辣,还特意在微辣的基础上又少放了些调料,怀疑过菜没洗干净,怀疑过今天忘了换油,甚至怀疑过被供货商给骗了食材不新鲜,都没怀疑过是因为辣椒。
这微辣,赵怀阳都嫌口味淡,“喝口水缓缓,姨再给你弄些。”
江岚刚想说不用麻烦了,油锅已经重新烧了起来,窝在板凳上,整个人有些烧得慌,一半是辣椒,一半是不好意思。
安县人的口味,原来都这么重吗?
赵玉芬炸好串,干脆让江岚自己加,看着几瓶颜色鲜艳的调料,最后只加了点甜辣酱,有点辣,但是这个辣度刚刚好,可以接受。
夕阳沉入远山,小摊前的人越来越多,二人不再打扰,匆匆告了别。
“哎,没想到因祸得福,还能顺便品味一下你们安县的特色。”
“刚好不用想晚上吃什么了,回家。”
江岚伸了个懒腰,柳思眠看着他一头黄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提醒,“你的头发。”
“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同桌,推荐一家店呗,这要是剪丑了,我明天没脸来学校了。”
“寸头都一样,往前走右拐。”“我先回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站在身边的人已经走出好几步,柳雅今天上夜班,可她总觉着,有些不安,柳思眠一向相信自己的第六感,紧赶慢赶往回走。
“柳思眠。”
“又怎么了?”
“明天见。”
落日的余晖下,柳思眠回过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还留在原地的江岚,此刻正向她挥着手。
“嗯,再见。”
最后一点落日的影子沉入远山安眠,柳思眠拿出钥匙,家里年久失修的铁门不堪重负般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整个屋子漆黑一片,柳雅坐在桌边,一双淡漠的眼睛扫视着刚刚进门的女儿。
看到桌边的人影,柳思眠心猛地一沉,母亲的这幅样子她太熟悉了。印象最深刻的是六岁那年,柳雅难得化着精致的妆容,花大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条昂贵的白裙,甚至给她也捎带着买了一件新外套。
春日的阳光很好,风轻轻吹着,母亲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小眠,今天是你生日,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吃。”
小小的柳思眠低着头,看着素来冷淡的母亲反常的样子,嗫嚅着半天没有敢说话。
“说话,小眠。是在怪妈妈平时对你太严厉了吗?”
“都是妈妈的错,乖,想吃什么就说。”
风拂过女人的长发,母亲身上带着好闻的花香,她的笑容是那样温柔,年幼的女孩有些受宠若惊,溺在母亲脸上难得的笑意中。
“汉堡。”放学一个人走在路上时,看着同学的爸爸妈妈带他们走进了学校附近的店铺,玻璃上贴着可爱的卡通图案,里面泛着暖黄的灯光,时不时传来笑声。
“小眠,你正在长身体,汉堡不健康,换一个好不好。”
感觉到女人的笑容有些凝滞,柳思眠立马脱口而出一个母亲平日里喜欢吃的菜。
“辣椒炒肉,妈妈,我想吃辣椒炒肉。”
“好,小眠,今天是你生日,不管你想干什么,妈妈都会为你实现。”
“这个时候,该说什么呀?”
“谢谢妈妈,没有妈妈就没有小眠,我会好好读书,将来让妈妈过好日子。”
“嗯,乖孩子。”
那一顿辣椒炒肉的味道柳思眠现在还记得,安县人的口味偏重,她们两个算是安县不太能吃辣的,柳雅的口味更是清淡,平日里做菜都是甜丝丝的彩椒,破天荒点了一盘重辣。
吃到最后还剩下大半盘的菜,柳思眠嗓子已经哑了,可是柳雅没有停筷子她就不能停下,吃完那顿饭,走出餐厅的一瞬间,胃部的火直接窜了上来,一阵恶心后,几乎要把吃的东西全吐出来。
她感受得到上涌到喉间的呕吐物的恶心,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吐了出来。
柳雅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脸上还挂着和温温柔柔的笑容,“小眠,浪费食物可不是好习惯。”
“你自己说想吃青椒炒肉,妈妈就带你来了,可是你这样糟蹋妈妈的心意,不是乖孩子该有的。”
女人拿出纸巾,轻轻包裹住地上的呕吐物,笑了笑,递到柳思眠嘴边。“好多都已经碎了,这是好不容易挑出来的完整的,来,别浪费。”
小孩摇了摇头,纸上吐出来的肉块还缠着细碎的辣椒丝,一双大手摁着她的头,硬生生把块状的呕吐物塞进了柳思眠嘴里。
恶心,东西进嘴的一瞬间柳思眠又想吐了,柳雅的手死死捂住她的嘴,直到那一坨呕吐物被彻底咽了下去。
女人光秃秃的指尖擦了擦女儿眼角的泪痕,“妈妈挣钱很辛苦,以后不能这么浪费,知道吗。”
看着女孩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柳雅亲了亲她的额头,“乖,吃饱了,妈妈带你出去玩。”
后来,就去了白河边上。白河处于郊外,班车摇摇晃晃停在距离最近的一处站台,后来徒步走了很远的路,两人才到了白河边上。
除了他们,此时没有第二个人,拨开快要比她人还高的野草,就是乱世堆积的河滩,还有白河。
过去大家总说,白河是安县的母亲河,没有白河,安县人就要□□旱害死,它曾经救过很多人的命。
现在这条母亲河卷着泥沙,在一片荒芜中奔流,照样是那样汹涌,那样不可一世,人的遗忘于它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牵着母亲的手,踉踉跄跄穿过河岸,当时的白河很清,湍急的河流中,模糊地照出母亲和自己的影子,柳思眠不由自主就想伸出手去触碰水里那个她。
春天的水还很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处于河的正中央,冰冷的水已经没到脖子,白河的水不算深,但对于幼小的孩子来说却是致命的。
儿时的柳思眠在水里不断扑腾着,水一次又一次没过头顶,求生的本能让她即使精疲力尽也不断挥舞着双臂。
她想大声呼喊母亲,一张嘴,刺骨的河水争先恐后没入口鼻,水糊住了眼睛,即使眼前一片模糊,可还是看见了,母亲穿着新买的白裙站在岸边,一步之遥,没有叫喊也没有任何行动,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在河中央起起伏伏。
她是那样冷静,那样优雅,连脸上的妆容也没有任何变化,风吹起长发,艳丽又冷淡的眉眼在此刻是白河岸边最美的风景。
母亲不要她了,柳思眠想,四肢似乎渐渐失去力气,眼前是冰冷的水和无尽的黑暗,从她落入水中,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既然妈妈不要我了,那白河,你带我走吧。”
心里这么想着,身体却不同意,四肢无意识地划着,在湍急的河流中央,小小的身体基本稳定,慢慢向着岸边划去。多么讽刺,在那一天,她学会了游泳。
岸边,柳雅看到她一瘸一拐走过来,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可柳思眠没有错过,那是一种,主人看着自己特意抛弃的狗,孤身走了几百公里回到家中的惊讶。
柳雅很擅长隐藏真实的情绪,可是那个瞬间,太快太快,她还没有来得及藏。
在初春的冷水里被泡了太久,柳思眠终究是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她能感受到,女人正紧紧把自己抱在怀里,手背上的,是一个母亲滚烫的泪水。
之后的很多年,柳思眠总是在想,“母亲,在那个瞬间,你为什么哭,凭什么为我掉眼泪呢。”
再一次醒来,是在安县的医院,身边是母亲哭红的双眼和满是泪痕面容。身边的护士关切地围了上来,“孩子没事,万幸,救的及时。”
“我本来是想带她去野外踏青,没想到一个没看住,人就掉了进去。”
“小眠,要是没有你,妈妈该怎么办呀,妈妈只有你了。”
说着说着,女人的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她眼中的哀伤和后怕是那样真切,柳思眠瞧着瞧着,突然觉着很无趣。
柳雅的泪水她见过很多次,可在白河边上那滴,无论是此前还是此后,再也没有见过。
柳雅爱她吗?应该是爱的,因为就连课本上都说了,爱孩子是母亲的本能。柳雅恨她吗,大概是恨的吧,因为她身上流着的血就是罪恶的延续。
柳雅曾经那样信任和爱慕着她的生父赵允文,千里迢迢来了安县这个贫穷落后的地方,相信爱能跨过万难。后来男人放了一把火,死了很多人,受害者的家属一次又一次上门,通缉令一份又一份发出去,可凶手本人呢,直到今天还没有抓到。
他也许就在某个角落冷冷瞧着妻女生活的痛苦与困顿,却只是瞧着,什么也不管。
在知道自己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都会是柳雅唯一的血亲时,柳思眠心中难以遏制的生出一丝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