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归位的人生(四)

虽然此刻秦寿人还在京城茶馆,可秦寿的心,早已随着那道惊雷般的消息,飘向了千里之外的凌虚派。

秦寿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是当听闻那人被判极刑、即将废身殒命的噩耗,所有的淡然、释怀,尽数轰然崩塌。

心底深处,那些被他刻意压制、刻意封存的感情,如同疯长的荒草,瞬间蔓延吞噬了所有理智。

哪怕他两世都不得善终,可是牧屿白于他而言,依旧是刻入骨髓的羁绊。

牧屿白是年少无依时唯一的救赎,是温柔的师尊,是亏欠他两世的故人。他可以不原谅,可以不靠近,可以此生不复相见,却绝做不到冷眼旁观,看着他被废修为、受雷极刑、身死道消。

华玄将他所有的失神与慌乱看在眼里,心底轻叹,却未曾多言半句。

“走吧。”

他只抬手牢牢护着秦寿的身形,带着秦寿走到茶馆外的角落,隐匿了身形,不疾不徐带着人踏空疾驰,直奔千里之外的凌虚派山门。

长风烈烈,贯袖穿身,云海翻涌,山河倒退。

一路无话,唯有心绪翻涌。

秦寿全程失神,他想不通,素来清正守道、一生恪守法理、将宗门规矩视若天条的牧屿白,怎么会被扣上勾结妖邪、背叛宗门的罪名。

这般至真至性、执念深重之人,怎会勾结妖邪,祸乱宗门?

其中必定有诈,必定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构陷,一场针对牧屿白的死局。

长孙衡,一定是他。

心念至此,秦寿心底的焦灼愈发浓烈,恨不得立刻登临凌虚山,破开重重禁锢,查清所有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巍峨苍茫的仙山轮廓,终于破开云海,遥遥映入眼帘。

凌虚派所在的深山常年云雾缭绕,仙泽鼎盛,奇峰峻岭错落林立,古松苍柏覆满山峦,飞檐殿宇隐于云海之间,仙气缥缈,威压浩然,不愧是正道顶尖大宗的宗门祖地。

这里是秦寿与牧屿白羁绊最深的地方,是他爱过、痛过、沉沦过、绝望过的故土。

阔别数年,再度归来,山河依旧,云海如故,可人事早已全非。

望着那道熟悉至极的山门,秦寿心头莫名一紧,百感交集,酸涩与慌乱交织翻涌,让他脚步下意识微微一顿。

华玄感受到他细微的停滞,微微侧头,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秦寿轻轻颔首,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抬步顺着仙阶,稳步走向凌虚派山门。

山门之前,立着两座威严古朴的灵兽石像,镇守住整座仙山灵脉。四名身着规整凌虚道袍、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的守门弟子分立两侧,神色肃穆,目光锐利,仔细扫视着每一位靠近山门的来人。

近些年凌虚派声势鼎盛,门禁愈发森严,寻常散修、外道修士,一概不许随意上山,唯有门中弟子、持帖访客方可入内。

秦寿与华玄并肩行至山门之下,尚未迈步踏入结界,便被两名守门弟子即刻上前抬手拦下。

“止步!”

清亮严肃的呵斥声落下,带着宗门弟子独有的严谨威仪,“此处乃是凌虚仙山圣地,非本门弟子、无宗门邀请函者,一律不得擅闯山门,违者以扰山论处!”

两名弟子目光警惕地落在二人身上,细细打量。

秦寿抬眸望着眼前肃穆森严的山门,心底百感交集,压下翻涌的焦灼,温声开口,语气坦荡有礼:“二位道友有礼。我二人久慕凌虚仙山盛名,素来听闻清玄真人道法高深、德高望重,今日专程远道而来,登门拜访清玄真人,还请二位通传一声。”

在他的认知里,清玄真人作为宗门老祖、牧屿白的师尊,常年坐镇凌虚后山,不问俗世纷争,只要能得真人一见,便能查清牧屿白被构陷的内幕,也能寻得介入此事的契机。他心底已然做好盘算,只要清玄真人出面,定然不会坐视牧屿白蒙冤受死。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名守门弟子脸上的神色,骤然变得古怪至极,带着几分错愕、几分茫然。

为首的守门弟子皱紧眉头,看着秦寿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全然不知世事的外人,轻声开口,一字一句,如同寒冰坠落,狠狠砸在秦寿心头。

“清玄真人?”

“道友怕是常年游离世外、久不涉修仙界世事,早已不知我凌虚派变故。”

“我派清玄真人,早在二十年前便已闭关走火入魔,神魂俱灭、身死道消,埋骨后山,彻底离世了。如今的凌虚派,早已无清玄真人此人。”

轰——

一瞬间,天旋地转。

凛冽的寒意顺着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冻得秦寿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骤然凝固,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他怔怔立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眼底所有的焦灼、期盼,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白与茫然。

二十年前,走火入魔,身死魂灭。

清玄真人死了。

那个温润通透,看透世事、心怀悲悯、默默守护师徒二人数年的长辈,那个唯一知晓所有真相、唯一能为他们佐证、唯一能制衡宗门局势的人,竟然早已离世二十年。

他竟然全然不知。

原来不知不觉间,岁月早已更迭无数,人事早已全然非昨。

他以为的退路,早已化作尘土;他以为的见证者,早已葬身岁月。

清玄真人不在了,这世间,再无人能在凌虚派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

或许也正因如此,如今的凌虚派,才能够毫无顾忌、肆意构陷牧屿白,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强加于他,判他极刑,毁他道途。

秦寿僵在原地,久久失语,大脑一片空白,心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惊、错愕与无力,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风过山门,吹动他的衣袍,明明是和煦的仙山清风,却吹得他浑身发冷,彻骨寒凉。

他从未想过,再度归来,迎接他的不是故人重逢,不是真相大白,而是物是人非、故人已逝的惨烈结局。

一旁的华玄见他心神大震、失魂落魄,知晓他此刻心底定然是崩溃无助,再不迟疑,当即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将秦寿护在身后,

“原来如此,倒是我等孤陋寡闻,不知凌虚派先辈已逝,失礼了。”

他顺势转折话题,坦然道出来意,自然化解了方才的尴尬与僵局:“我与友人,本是听闻贵派近日要公开审判宗门叛徒,施以雷击极刑,特来登门观刑,也算见识一番正道宗门的门规法度,不知可否通融?”

听闻是来观刑的外道修士,两名守门弟子神色瞬间缓和不少,脸上的警惕与严肃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淡然的笑意。

近来牧屿白行刑一事传遍周边仙门,不少闲散修士、旁门道友都慕名前来,想要围观这场正道大宗的重磅审判,早已不是稀奇事。

为首弟子淡淡开口解释:“二位道友来早了。叛徒牧屿白的行刑大典,定在三日后午时,届时山门大开,各方道友皆可入山观礼。今日时辰未到,门禁不开,还请二位道友三日后再来便可。”

华玄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从容拱手行礼:“多谢道友告知,是我等唐突了。”

语罢,他不再多做逗留,也不给守门弟子再多盘问的机会,反手轻轻拉住依旧失神僵立的秦寿,力道温柔却坚定,带着他转身迈步,缓缓离开了凌虚山门。

直至彻底走下山门仙阶,华玄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侧失魂落魄、眼底无光的秦寿,看着他苍白的眉眼、紧绷的唇线,心底满是心疼。

他没有急着开口劝慰,只是静静陪着他,任由山风吹拂二人衣袍,给足他平复心绪的时间。

四下无人,松风穿林,吹散了山门处的凝滞威压,却吹不散秦寿心底沉甸甸的阴霾。

失神过后,便是清醒的焦灼。

只剩三日。

三日之后,牧屿白便要当众承受雷罚、废去修为、身败名裂,哪怕不死,也会沦为废人,永生不得踏足仙途。

他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秦寿缓缓转头,看向身侧一直默默陪着他的华玄,声音沙哑,带着迫切的询问:“华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两世记忆彻底归位,前尘后事、因果纠葛,尽数通透。

他清清楚楚知道,所有悲剧的源头,从来都是野心滔天、阴狠歹毒的长孙衡。

是长孙衡当年构陷白鹄,纵火毁魂,让他飘零万年、无依无靠;也是长孙衡暗中作祟,步步为营,逼得牧屿白逃出师门,如今更是反手构陷牧屿白,将所有污名罪名扣在他头上,逼他走上绝路。

秦寿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与不甘,语气愈发坚定:“我从前懵懂无知,身为寿儿时,看不透人心,只困在自己的爱恨执念里,任由旁人摆布,任由恩怨堆叠。可我现在全都想起来了,全都明白了。”

“长孙衡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我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藏在幕后,干干净净脱身,反倒让牧屿白替他背负万古污名,承受这无妄极刑。”

良久,华玄才缓缓开口,语气冷静缜密:“白白,你别急。此事看似死局,但未必没有突破口。”

秦寿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希冀:“突破口在哪里?”

华玄目光望向凌虚后山的方向,穿过层层云雾,字字清晰道:“在清玄真人身上。”

秦寿微微一怔:“清玄真人……可是他已经离世二十年了。”

“正是因为他死得太蹊跷,才藏着唯一的破绽。”华玄沉声开口,条理分明地缓缓剖析,“你仔细想想,清玄真人是什么修为?他是凌虚派辈分最高、道心最稳固的老祖,修行千载,心境澄澈通透,早已勘破心魔,超脱寻常修士桎梏。”

“这般人物,道法高深、根基浑厚、道心磐石,怎么可能无缘无故闭关走火入魔?寻常心魔乱象,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更不可能让他落得神魂俱灭、身死道消的下场。”

这世间所有的蹊跷猝死、莫名心魔,归根结底,皆有外力作祟。

“你的意思是……”秦寿声音微颤,眼底骤然亮起微光,“清玄真人的走火入魔,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暗中动手害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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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归位的人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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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师尊有了我的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