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玄继续道:“从你之前说的过往来看,当年清玄真人是唯一看透你身份、知晓你与牧屿白所有纠葛、也隐隐察觉到长孙衡阴谋的人。他活着一日,便是长孙衡的最大阻碍,也是牧屿白最后的靠山与退路。”
“所以,他必须死。”
秦寿心神巨震,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是啊。
清玄真人不死,牧屿白便有人庇护、有人佐证、有人制衡宗门各派势力;清玄真人不死,长孙衡便不敢肆意妄为,无法肆无忌惮构陷牧屿白、颠倒黑白。
“那我们该怎么做?”秦寿抬眸,眼底褪去所有茫然,只剩坚定的决绝,“三日后就是行刑大典,当众雷罚,根本没有私下翻盘的机会。”
华玄眸光锐利,已然想好全盘计策,字字铿锵:“恰恰是当众行刑,才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三日之后,凌虚山大开山门,各派修士云集观刑,仙门百家尽在当场。所有人都认定牧屿白勾结妖邪、背叛宗门,罪该万死。”
“越是万众瞩目,越是公开审判,我们越能当众揭穿真相。”
秦寿抬眸望向云雾锁山的凌虚宗门,眼底寒意彻骨:“可如今,长孙衡是凌虚派风光无量的首席大弟子,兼宗门长老,是现任掌门最信任、最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说来也可笑,长孙衡,一个谋逆的乱臣贼子,踏入仙门,转身成了正道大宗的天之骄子、未来宗主。
华玄沉声道:“虽然清玄真人的死大抵是跟长孙衡逃不开关系,但我们空有推论,没有实证。”
“三日后行刑大典,仙门百家齐聚,万众瞩目。我们若仅凭口舌揭穿他,只会被反咬一口,污蔑仙门长老、扰乱行刑大典,到时候非但救不出牧屿白,连我们自己都会落得作乱造谣的罪名。”
口舌无凭,大道唯证。
想要推翻这场死局,想要当众翻案,必须手握铁证。
秦寿垂眸沉思,片刻后,他骤然抬眼:“想要调查当年的事情,最好还是跟掌门询问,掌门当年跟清玄真人是挚友,清玄真人这样不明不白的枉死,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清玄真人一生清正、道心稳固,无端走火入魔、神魂俱灭,此事蹊跷至极,绝非表面看上去的意外那般简单。旁人或许会被长孙衡的假象蒙蔽,草草认定是修行天劫、心魔反噬,但掌门与他相知半生,定然能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心底一定藏着关于清玄真人死因的疑虑,只是多年来苦无证据,又被长孙衡层层蒙蔽、处处制衡,无从查证罢了。只要我们能见到掌门,将心中推断、陈年疑点尽数告知,以掌门的沉稳心性与识人眼光,定然能辨真伪、查内情。届时有掌门出手彻查,远比我们暗中摸索要稳妥百倍。”
闻言,华玄皱眉,“可是我们没有办法进入凌虚派,更别提见到掌门了。”
秦寿望着云雾缭绕、壁垒森严的凌虚山门,眼底满是凝重与无奈。眼下局势一目了然,长孙衡身居高位,手握所有话语权与定罪权,牧屿白身陷囹圄、百口莫辩,而他们二人身处门外,俨然是局外人,连踏入山门的资格都没有。
一时间,空气陷入沉寂。
秦寿垂眸凝思,心底反复推演所有可行办法,硬闯不妥,暗中潜入风险太大,一旦暴露,便会被扣上寻衅仙门、意图劫狱的罪名,彻底坐实牧屿白的勾结妖邪之罪,得不偿失;登门求见无门,暗中查证无路,局势仿佛彻底陷入死局。
就在秦寿心绪沉郁、束手无策之际,一直沉默思索的华玄,抬眸望向山脚下错落分布的凡人村落,眼睛一亮。
“既然寻常路子走不通,那我们便不走寻常路。”
华玄侧头看向秦寿,开口说道:“我有一计,可逼凌虚掌门亲自下山。”
秦寿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希冀:“什么办法?”
“引蛇出洞。”
“今夜入夜,我便褪去人身,展露玄蛟真身,在山脚下的凡人村落短暂现身,吓唬吓唬他们。”
“本座可是上古大妖,绝非山野精怪、寻常小妖可比。如此强横妖物现世作乱,动静极大、妖气冲天,山下村落的凡人必定恐慌不已,第一时间上山求助凌虚派。”
“事态紧急之下,门下弟子无力降妖,宗门无人可挡,现任掌门必然会亲自下山镇妖、平息祸乱。”
“届时我再刻意收敛妖力,佯装不敌,一步步将掌门引至无人深山僻静之处,我们便有了单独面谈、坦诚问询的机会。”
秦寿听完,心头骤然松了大半,可紧随其后的,便是浓浓的担忧。
他太清楚玄蛟真身的威慑力,也清楚正道修士对大妖的忌惮与杀伐之心。凌虚掌门修为深不可测、道法精湛,乃是正道顶尖强者,全力出手镇压妖物,威力必定惊天动地。
哪怕华玄修为高深,可刻意收敛实力、佯装败退,终究是以身涉险,难免会被道法波及,稍有不慎,便会身受重伤。
“不行。”秦寿当即摇头,眉眼间满是真切的顾虑,“太冒险了。掌门修为高深、道法霸道,你刻意压制实力、故意示弱,任由他出手镇压,极有可能会受伤。我不能为了我的事,让你身陷险境,承受伤势。”
自昆仑相伴以来,华玄千年守候、万般护他,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半点伤害。如今他万万不能反过来,让华玄为自己涉险受难。
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不舍,华玄心头一软,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傻瓜。”华玄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与笃定,全然不惧所谓的正道掌门,“你未免太小看我这千年玄蛟了。”
“我修行这么多年,哪怕当年渡劫重伤、修为受损,如今休养多年早已尽数恢复。我的根基血脉、肉身强度、妖力底蕴,远超寻常正道修士数个境界。”
“凌虚掌门虽强,算得上正道顶尖,可若我全力出手,他未必能在我手中讨得好处。如今我只是刻意收敛妖气、佯装败退、假意周旋,刻意给他镇压妖物的体面,并非真的无力抗衡。”
“区区臭道士,伤不到我的蛟族真身,更破不了我的护身妖力。你尽管放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让自己受伤,更不会打乱我们的计划。”
秦寿怔怔望着他笃定温柔的眉眼,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底的担忧稍稍平复。他知晓华玄从不逞强,行事稳妥有度,既然他敢这般保证,便定然留有万全退路。
良久,秦寿缓缓点头,沉声道:“好,我信你。那我们按计划行事。”
暮色渐沉,落日余晖褪去,夜幕缓缓笼罩山河。山林间光线骤暗,晚风寒凉,夜色愈发浓郁。
按照计划,华玄先行一步,身形一闪,转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山下村落依山而建,民风淳朴,白日烟火鼎盛,入夜之后便寂静安宁,家家户户闭门熄灯,只剩零星灯火摇曳,唯有巡夜的打更人,提着灯笼沿街巡走,守着村落安宁。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骤然间,村落西侧的山林深处,掀起一阵滔天狂风,黑云翻涌、妖气肆虐,漆黑的妖雾瞬间笼罩半片山林,遮星蔽月、压落而来。
伴随着一声低沉悠远、震彻山野的蛟鸣响彻天地,雄浑霸道的妖气轰然铺开,震得地面微微震颤,林间鸟兽惊飞四散,声势骇人至极。
一条通体漆黑、鳞甲森然、身躯百丈的巨大玄蛟,破开山林黑雾,半截身躯腾空浮现于夜空之上,蛟目冷冽、威压滔天,盘踞在村落上空,气场骇人。
玄蛟现世的瞬间,无边妖气压落而下,村落屋舍门窗簌簌作响,灯火摇曳欲灭,寻常凡人被这股上古妖威震慑,尽数蜷缩家中、不敢动弹。
负责巡夜的打更人当场僵在原地,手中灯笼哐当落地,烛火熄灭,整个人双腿发软、头皮发麻,抬头望着夜空之上遮天蔽日的巨大蛟影,吓得浑身颤抖、面无血色。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庞然的妖物,比起山间害人的精怪野兽,这简直是传说中的上古凶兽!
华玄并未伤人,只是静静盘踞,片刻后便身躯一卷,化作一道黑雾,转瞬隐入深山夜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满村惊魂未定的百姓。
次日破晓,天光微亮,晨曦刺破夜色,洒落山林村落。
整个山下村落彻底炸开了锅,家家户户开门而出,街巷之间人声鼎沸,人人面露惶恐、议论纷纷,昨夜的恐怖异象成了所有人的心头阴影。
“昨夜你们看见了吗?天上有大妖怪!黑漆漆的,大得遮天蔽日!”
“我听见巨大的嘶吼声,地都在晃!太吓人了,我昨夜一整晚都不敢合眼!”
“那绝对不是普通小妖,妖气太重了,看着就要吃人!万一晚上再下山作乱,我们这村落怕是要遭殃!”
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整个村落都被恐惧笼罩。
就在众人慌乱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一身素衣的秦寿,缓步走入村落街巷之中。
“各位,我昨夜赶路路过此地,也看到了那只大妖,此妖修为高深、妖气凛冽,绝非凡人可抵御,若是放任它留在深山,日后必定频繁下山作乱,祸乱凡尘、伤及百姓。”
这让原本惶恐的百姓愈发慌乱,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这位公子说得没错!这妖怪太厉害了,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怎么办啊!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
慌乱之中,有人骤然高声喊道:“我们靠山吃山,平日里承蒙凌虚仙山庇护,如今大妖作乱,唯有仙门高人能降妖除魔!我们快上山求助凌虚派仙长!”
村民们瞬间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认同,当即推选了几名胆大健壮的村民,即刻动身,火速登山,前往凌虚派山门求助,恳请仙门高人下山镇压妖物、护佑一方平安。
秦寿静静立在人群之中,看着村民们急匆匆登山求援的背影,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微光。
计划进展顺利,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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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归位的人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