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归位的人生(三)

山谷岁月清寂,亦无世事纷扰,秦寿在山谷里呆了数日,思绪也静了下来。

华玄瞧着秦寿连日来沉默静坐的模样,知晓他虽已释然爱恨,却仍旧困在过往的浮沉里,心绪难平。

“修行不急一时。”

那日清晨,天光初亮,华玄拦着正准备静坐的秦寿,语气恣意,“你从未好好看过这人间山河。今日起,我陪你四处走走,吃遍世间美食,看遍尘世烟火,余下的修行,慢慢再说。”

秦寿听闻此言,心底微动,便轻轻颔首应下。

于是二人离了清幽山谷,踏入滚滚红尘。

于是,两个不知活了多久的灵兽,闲散行走于市井街巷,看日出月落,观人间百态。

华玄一路牵着秦寿穿行街巷,避开喧嚣纷争,只寻烟火温柔。

春日江南,烟雨朦胧,他们坐在临河小楼里,吃软糯清甜的桂花糕,饮温润醇香的桃花酿,看画船漂过碧水河面,听岸边戏子浅唱低吟,婉转唱腔绕着烟雨流转,温柔了整个春日。夏日乡镇,晚风习习,他们蹲在街边小摊,抢着烫手酥脆的糖炒栗子,啃外焦里嫩的烤酥饼,听邻里百姓闲谈家长里短,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温热踏实。

一路走走停停,从烟雨江南走到塞北小城,从山野村落走到繁华重镇。秦寿尝遍了从前从未触碰过的人间百味,看尽了寻常烟火的温柔鲜活。

这是白鹄入世人间后,第一次放下所有牵绊、所有责任、所有爱恨执念,纯粹为自己游走世间,肆意洒脱,自在安然。

两人一路向北,终是踏入了恢弘壮阔的京城。

一入城,便是满目繁华。青砖长街宽阔平整,车水马龙络绎不绝,两侧楼阁林立,商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一处,热闹喧嚣,盛世气象扑面而来。街头百姓衣着整洁、面色舒展,孩童追逐嬉戏,老者闲坐闲谈,一派国泰民安,岁月升平的模样。

站在高耸的城门之下,望着眼前盛世图景,秦寿脚步骤然顿住,心底莫名泛起一阵恍惚。

光阴倏忽而过,旧景早已尽数更迭。

他依稀记得当年入世的模样,彼时皇城肃穆森严,储君夺权暗流汹涌,朝堂人心惶惶,民间亦多苛政疾苦。他栖身梧桐神台,日日灵力渡君,只为滋养人皇气运,积攒盖世功德,助华玄突破桎梏、登天化龙。那时的他,满心赤诚奔赴,以为功成之后,便能换回挚友前程,换来山河安稳。

可一场阴谋算计,让他神魂重伤,也成了结识牧屿白的契机。

“在想什么?”华玄察觉到他的失神,下意识放缓脚步,侧身轻声询问,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秦寿轻轻摇头,目光静静扫过繁华长街,扫过一张张安乐舒展的百姓面容,轻声回道:“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了从前。”

“我当年入世,一心辅佐人皇,期盼盛世太平。如今看来,人间确实安稳富庶,百姓安居乐业,看来人皇已出,他根本就不需要我的辅佐。”

他心头微动,下意识便想去探寻,如今坐镇这万里山河的帝王,究竟是谁。是不是当年长孙一族的后裔?又或许是新人,是一位本该承载盖世功德、成全他与华玄执念的天命君主?

二人循着人流缓步前行,途经一处公示皇榜的石墙,围聚了不少百姓。榜单之上,字迹清晰,列明新帝新政、赋税减免、安民举措,字字皆是惠民之举。旁侧路人闲谈细碎入耳,句句都是称颂新帝贤明,朝堂清明。

细细听了片刻,秦寿心头骤然一震。

如今执掌天下的皇室,早已不是长孙一族。

当年权倾朝野长孙一族,早已彻底湮灭在岁月长河之中。长孙王朝覆灭崩塌,早已改朝换代,新的帝王登基掌权,开创了全新的盛世河山。

秦寿伫立人群之中,久久未动,心底满是荒诞的恍惚。

当年长孙衡机关算尽、狠辣决绝,不惜逆天弑神,只为守住储君之位、登顶九五至尊。他忌惮神鸟择主、忌惮皇权更迭,用尽阴毒手段,造下无边杀孽,毁了白鹄的一世。

可岁月流转,沧海桑田。他拼死争夺的江山,终究不是他的;他誓死守护的权位,终究还是易主了。

争来斗去,终究是一场空。

“世事无常。”秦寿低声轻叹,语气清淡无波,无恨无怨,只剩释然,“原来长孙的皇权,早就没了。”

华玄站在他身侧,静静陪他望着皇榜,眼底戾气微敛,淡淡开口:“王朝更迭,皇权轮转,本就是人间天道常态。长孙衡当年逆天而行、残害祥瑞、积攒杀孽,王朝覆灭,是长孙一族应得的报应,也是天道轮回的公道。”

秦寿微微颔首,心底最后的一丝执念牵绊,悄然散去。

他曾下意识想探寻,如今的新帝,是不是传说中承载天命、功德盖世的人皇。可细细思索过后,终究彻底释然。

是不是,早已不重要了。

他当年入世求功德、辅人皇,初心从不是攀附皇权、谋求回报,而是盼山河安定、万民安乐,盼以此功德,护挚友化龙、得遂所愿。

如今山河无恙,人间太平,百姓不愁衣食、不惧战乱,老幼安宁、市井繁华。这便是最好的盛世,最好的结局。

哪怕新帝并非天命人皇,哪怕当年的功德执念尽数落空,又有何妨?

世间最大的功德,从不是成全一己执念,而是护一方苍生安稳。

“不管是不是人皇,都无所谓了。”秦寿眉眼舒展,眼底澄澈通透,褪去了所有过往沉霾,“百姓安乐,山河清平,便是明君,便是盛世。我当年的初心,也算不负。”

华玄看着他释然温柔的模样,心底一片柔软,轻轻应道:“都随你心意。过往执念,放下便好。从今往后,你只需顺遂本心,平安喜乐,其余万事,皆有我在。”

二人在京城又流连数日,逛遍皇城街巷,尝尽京城特色美食,看尽帝都繁华盛景。白日并肩游赏市井烟火,夜晚静坐客栈窗前,看满城灯火、星河垂落,日子闲散温柔,安稳惬意。

数日之后,二人皆是心生归意。

俗世烟火虽好,终究不是归处。昆仑灵渊才是他们年少故土,潜心修行、稳固神魂,才是往后正道。

“玩够了,我们便回昆仑吧。”秦寿望着漫天流云,轻声开口,“静下心好好修行,彻底稳固神魂,了结所有前尘余孽。”

华玄自然依从,毫无异议:“好,都听你的。今日休整一日,明日便动身返程。”

午后日光和煦,暖意融融。二人寻了京城最负盛名的茶馆,打算小憩片刻,饮一壶清茶,便收拾行装,静待明日归山。

茶馆人声鼎沸,茶客满座,烟气袅袅,茶香四溢。往来宾客三教九流,闲谈风月、世事、仙门轶事,喧闹却自在。

二人寻了靠窗僻静雅座坐下,窗外江风徐徐,吹散午后燥热,格外安逸。

本是寻常休憩的片刻,却不想,邻桌两名身着素色道袍修士闲谈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落入二人耳中。

“近来修仙界最大的事,你听说了吗?凌虚派出大事了!”

“可是传闻中,凌虚派抓捕了宗门叛徒一事?我略有耳闻,却不知详情,快说说!”

另一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致,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却难掩唏嘘震惊:“何止是叛徒那么简单!据说此人修为高深、位高权重,却暗中勾结域外妖邪,私藏禁术,祸乱宗门道规,触犯天条门规,罪无可赦!”

“凌虚派查证多日,铁证如山,早已将人打入锁妖炼狱,拷问罪行,不日便要公开行刑,以正门规、震慑仙门!”

先前问话的修士满脸愕然,连连惊叹:“凌虚派乃是正道大宗,门风清正,弟子恪守道规,能位居高位、触犯重刑者,绝非寻常弟子。到底是谁,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勾结妖邪?”

邻座之人轻叹一声,语气复杂,带着几分惋惜、几分畏惧,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我也是听凌虚派内门亲友传来的消息,千真万确。那个叛徒……名叫牧屿白。”

嗡——

一瞬间,仿佛有惊雷在耳畔轰然炸响,天地间所有声响骤然消弭。

茶馆喧闹的谈笑声、茶水沸腾的滋滋声、窗外的风声人流声,尽数褪去,变得模糊遥远。

秦寿浑身猛地一震,指尖骤然僵直,手中捧着的清茶微微晃动,滚烫茶水溅出杯沿,落在指尖,刺骨灼热,他却浑然不觉半分疼痛。

五雷轰顶,大抵便是这般滋味。

牧屿白?勾结妖邪?触犯门规?判出门派?

荒谬,可笑,难以置信!

秦寿猛地起身,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打破了雅座的静谧。他不顾华玄瞬时错愕的目光,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作镇定向那两名修士追问:“二位道友,方才所言当真?凌虚派被判行刑的叛徒,当真名叫牧屿白?”

两名修士忽见有人插话,抬头望见秦寿清俊出尘、气韵不凡,不敢怠慢,连忙点头应声。

“自然当真,此事如今半个修仙界都有所耳闻,绝非虚言。”

“听闻牧屿白修士身居长老高位,修为冠绝年轻一辈,本该是凌虚派未来支柱,却不知何故误入歧途,私通妖邪、修习禁术,祸乱宗门根基。”

“宗门律法森严,绝不徇私,如今已定下刑罚,不止废除毕生修为,还要引九天雷击之刑,洗去一身罪孽,警示天下修士!”

废除修为,雷击极刑。

修仙之人,修为乃是毕生根基、道心根本。废去修为,便是毁去毕生修行,断去仙途大道,沦为废人。而雷击之刑最为酷烈,九天神雷净化罪孽、撕裂神魂,酷刑加身,九死一生,即便侥幸存活,也会神魂受损、道心尽碎,永生不得修行。

秦寿站在原地,身形微微发颤,脸色一点点泛白,心底慌乱如潮,纷乱的思绪彻底失控。

他明明早已释然爱恨,明明早已决定远离纠缠、安稳修行,可听闻牧屿白身陷绝境、面临极刑的消息,所有的冷静通透尽数崩塌。

他放不下。

哪怕有过误会、有过伤痛、有过两世纠葛的爱恨纠缠,可牧屿白于他,是师尊、是故人、是亏欠两世的执念,是跨越多年的羁绊。

他可以疏远,可以淡然,可以永不相见,却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落得修为尽废、雷击殒命的凄惨下场。

一旁的华玄将他所有的失态、慌乱、苍白尽数看在眼里,眼底了然,轻轻叹了口气。

华玄起身,缓步走到秦寿身侧,抬手轻轻扶住他微微发颤的肩头,语气无奈:

“看来,昆仑的修行,只能暂且延后了。”

“既然想见,既然忧心,那我便陪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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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归位的人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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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师尊有了我的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