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万宗门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山门沉入墨色之中,唯有巡夜弟子的灯笼在山道上零零星星地移动,像几点流萤。
凌霄躺在床上,听着同屋两个师弟均匀的呼吸声,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确认无人醒着之后,他无声无息地翻身下床,脚尖点地,身形一闪便从窗口翻了出去。
月色朦胧,山风呼啸。
上阳峰是七长老的道场,地势险峻,山路陡峭。白日里尚且少有人至,到了夜间更是连个鬼影都没有。
凌霄沿着山脊一路攀爬,不多时便看到了峰顶的殿宇轮廓。
整座上阳峰只有一座寝殿亮着灯。
凌霄眯了眯眼,倒挂金钩,从气窗翻了进去。
寝殿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榻,墙角摆着几个紫檀木架子,上头瓶瓶罐罐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腥气。
而寝殿正中央的矮案前,一个人正盘腿坐着。
言沐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月白里衣,衣襟微敞,露出一截锁骨。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正饶有兴致地逗弄面前一只巴掌大的盒子。
盒子里趴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蛊虫,足有拇指粗细,身上泛着诡异的幽光,跟着银针的移动缓缓蠕动着。
凌霄翻进来的时候,言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凌霄站在殿中,盯着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人,胸口的火蹭地就窜了上来。
言沐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是一只餍足的猫:“总算来了。”
凌霄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一路过来,”言沐将银针搁下,手指轻轻叩了叩盒盖,蛊虫乖巧地缩了回去,“可还顺畅?”
凌霄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他明白了。
从路线的畅通无阻,到巡夜弟子的刻意绕行,再到这间亮着灯等他的寝殿——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又被耍了。
凌霄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压了压,干脆不再废话,右手一翻,一道银光在掌心凝聚。
啸天剑!
凌霄握紧剑柄,剑尖直指言沐的面门,目光凌厉如刀。
“今日我便杀了你,以解我心头之恨。”凌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天界可管不了凡间的事。”
言沐终于抬起眼来。
他看了看指着自己鼻尖的剑尖,又看了看凌霄那张写满杀意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他没起身,甚至没躲。
只是抬手,伸出食指,轻轻挡在了剑尖前面。
凌霄眼神一厉,剑锋往前一送——
言沐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抵住了剑尖,食指微屈,轻轻一弹。
铛——
清脆的金属颤音在殿内炸开,啸天剑发出一声悲鸣,整把剑像是被一股巨力击中,从凌霄手中脱手飞出,嗖地一声穿过了窗棂,直直坠入了后山的万丈深渊。
凌霄愣住了。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手上还残留着握剑的触感,但剑已经没了。
下一秒,言沐朝着他的胸口便重重一掌,凌霄后退几步,撞上茶塌,狼狈地倒在塌上,胸腔里血气翻涌。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他的胸口。
言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里衣的下摆垂落下来。他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脚下的人。
“如今的你,还想挑战我?”言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不看看自己弱如蚂蚁。”
他的脚微微用力,凌霄的胸口顿时一沉,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捻,”言沐慢悠悠地说,“即碎。”
凌霄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可能这么强?
第二个念头紧接着涌上来:一定是走了歪门邪路。
对,一定是。巫道向来被天庭视为左道旁门,言沐在天界时就惯用那些邪门手段,到了凡间怎么可能改得了?
他一定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法子,才在短短十六年里修炼到这种地步。
言沐看着他脸上飞快变换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你一定在想,”言沐收回脚,转身走向矮案,“我为何如此强大。”
凌霄从茶塌上撑起身子,捂着胸口,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言沐在矮案前坐下,伸手拎起茶壶,不紧不慢地沏了一杯茶。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修剑道,苦练百年,尚且觉得不够。我修巫道,在你眼里,那就是邪修,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可我一念之间,便可飞升。”言沐抬眼看向凌霄,目光平静如水,“你是追不上我的。”
凌霄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这话比踩在他胸口上那一脚还要疼。
霎时间一股无形的力量缠上了他的四肢,将他整个人悬空吊了起来。
凌霄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和脚踝上不知何时缠上了几缕几近透明的丝线,那些丝线细如蛛丝,却韧如精钢,任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他被吊在寝殿半空中,像一只被网住的飞虫。
言沐起身,仰头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凌霄,摇了摇头,“这是对你今日无礼的惩罚”。
“言沐!你又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有本事放开我,堂堂正正打一场!”
言沐没有理他,默自就寝。
凌霄还在上面骂骂咧咧:“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在天界就用这些手段害我!你算什么神仙!”
言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殿内的烛火被他轻轻吹灭,只剩下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半空中那个兀自挣扎不休的身影上。
“凌霄师弟,凌霄师弟!”
有人在喊他,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焦急。
凌霄猛地睁开眼睛,刺目的日光涌入瞳孔,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眼前是一张温和的脸——落九师兄。落九身后还站着三四个身着万宗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凌霄发现自己正躺在上阳峰的寝殿门外,衣衫凌乱,浑身酸痛,手腕上还残留着丝线勒出的红痕。
他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言沐的寝殿大门紧闭,窗棂完好,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落九蹲下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凌霄师弟,你可知罪?”
凌霄愣住了:“什么?”
落九站起身来,其他几个弟子的表情更加严肃了。落九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在凌霄面前展开。
“昨夜寅时,藏经阁**封印被破,一本《玄天法器总录》被盗。”落九的声音不疾不徐。
“值守弟子一路追踪灵力痕迹,发现偷书贼逃往上阳峰,而后消失。而昨夜,整座万宗门,只有你一人未在竹舍就寝。”
“我没有偷**。”凌霄连忙辩解。
落九将手中的册子往前一递:“这是在你腰侧搜出来的。”
凌霄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落九看着他,目光里有失望,也有惋惜:“凌霄,念你是新晋弟子,尚未知晓门规,掌门有令,责令你自我反省,寒冰洞禁闭七天。”
凌霄猛地抬头:“我说了,我没有偷——”
“证据确凿。”落九打断了他,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凌霄瞬间意识到什么,是言沐那家伙栽赃陷害他的!
内门演武堂,宽阔的大殿里摆着几十张矮案,坐着新晋弟子。
这是每周一次的长老授课日,由六位长老轮流为内门弟子讲授功法与道法。
言沐坐在案台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手札,手边放着一盏清茶。
他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袍,发束玉冠,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出尘,全然看不出昨夜那个踩着别人胸口说“一捻即碎”的狠厉模样。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众弟子,最后落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空着。
言沐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语气淡淡:“今日讲符咒之道。旷课者,罚抄课本二十遍,按次累加。”
第一排一个弟子举手了。
那弟子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正,衣着考究,一看便知出身不凡。他恭恭敬敬地拱手道:“七长老,在下何声,与凌霄同舍。”
言沐抬眼看了他一眼:“何事。”
“凌霄师弟被罚关入寒冰洞,今日无法前来上课。”何声的声音不卑不亢,“特此禀报长老,并非有意逃课。”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言沐点了点头,声音毫无波澜:“知道了。”
何声以为此事便算了结,正要坐下。
“既是逃课,无论因由,罚抄不可免。”言沐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望诸位弟子自觉。”
一个时辰后,授课结束。
众弟子鱼贯而出,言沐收了手札,不紧不慢地回了上阳峰。
他进了寝殿,换了身衣裳,坐到书案前,伸手敲了敲桌上的铜铃。
叮铃——
不多时,一个当值弟子匆匆赶来,在门外恭敬行礼:“七长老有何吩咐?”
“进来。”言沐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当值弟子推门而入,垂手而立。
言沐放下茶杯:“说说看,凌霄是怎么被带走的。”
当值弟子一愣,显然没想到长老会过问这事,原原本本的叙述一遍。
“从我这殿外?”言沐挑了挑眉。
“是。”当值弟子点头。
言沐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是哪本?”
当值弟子想了想,挠了挠头:“这个……弟子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法器总录之类的书名。”
言沐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神色平静:“下去吧。”
殿门关上,言沐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一个暗格从书案下方弹了出来。暗格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小瓶子,颜色各异,瓶身上刻着不同的符文。
指尖在这些小瓶子间缓缓划过,最后,他停在了一个绿色的小瓶子前,将之放进袖袋里。
寒冰洞,万宗门后山。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侧身进入,洞内却纵深数十丈,洞壁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寒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呼出的气息瞬间就凝成了白雾。
凌霄盘腿坐在洞中央的冰石上,周身灵力运转不休,倒也撑得住。
凌霄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响,不是冷的,是气的。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凌霄啊凌霄,你在言沐那个倒霉东西身上栽了多少次?结果呢?你不长记性。
凌霄睁开眼,狠狠锤了一下冰石。
关键不是他蠢,是言沐总有新招数。那厮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阴招损招一茬接一茬,跟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一茬,永远割不完。
凌霄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继续运转灵力。算了,不想了,越想越气。
脚步声从洞口传来,由远及近。
凌霄睁开眼,看到一个少年拎着食盒走了进来。正是上午在课堂上替他解释的何声。
“凌霄师弟。”何声将食盒放在冰石旁边,蹲下身来,从里面端出一碗热粥、两个馒头和一碟小菜,“落九师兄让我负责给你送饭,接下来七天都由我送来。”
凌霄点了点头,接过粥碗:“多谢。”
何声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凌霄喝粥,犹豫了一下,说道:“今日符咒课,七长老点名了。”
凌霄的筷子顿了一下。
何声继续说:“我替你说明了情况,说你被罚关寒冰洞了,不是有意逃课。七长老说——”
“说什么?”凌霄抬起眼。
何声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说,就算挨罚,也不能免于抄写。罚你抄写课本二十遍,每日叠加。”
凌霄刚送进嘴里的米饭差点喷出来。
二十遍?每日叠加?
“这也太欺负人了!”凌霄把粥碗往地上一搁,眉毛竖了起来。
“不行,我不能认这个罚。”
何声一愣:“那你打算如何?”
“帮我禀告掌门,”凌霄的目光灼灼,“我是被冤枉的,那本**不是我偷的。我知道谁是窃贼。”
何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他看了看凌霄的表情,那里面没有半分心虚,只有纯粹的愤怒和冤屈。
“好。”何声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帮你递话。掌门见不见你,我不敢保证。”
凌霄心中一暖,抱拳一礼:“多谢师兄。”
何声摆了摆手,拎起空了的食盒,转身出了寒冰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