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渡厄道，罡风猎猎。
两道身影立于渡台之上，周遭云海翻涌如沸，雷电在云层中穿梭嘶鸣。
左边那人一身素白衣袍染了尘灰，左脸颊高高肿起，眼眶青紫一片，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痕。
分明是狼狈至极的模样，偏生那双眼里还带着不服输的冷光。是巫神言沐。
右边那位站得笔直，白袍上纤尘不染，眉目间戾气未消，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一双眼死死盯着面前这个挨了打还满脸不服的倒霉东西。是战神凌霄。
“你再看我一眼试试。”凌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言沐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殷红，倒是笑了。那笑容配着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说不出的阴鸷：“看了，如何？”
凌霄猛地往前踏了一步，渡台上的锁链哗啦作响，他眼中怒火几乎要烧出来：“言沐，我最后警告你一次。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手段，你要是再敢往我身上使——”
“使了又如何？”言沐打断他，微微仰起脸，肿了半边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凌霄，你在天庭威风了这么多年，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
凌霄的拳头又捏紧了几分，指节泛白。
言沐慢慢直起身，盯着凌霄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就算到了凡间，我也不会罢休。”
话音刚落，头顶天穹骤然裂开一道金色缝隙，庞大的威压从天而降，将二人同时压得单膝跪地。神罚已至。
凌霄偏头看了言沐最后一眼，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言沐同样回望着他，嘴角那抹冷笑始终没有褪去。
金光吞没了一切，两人被贬下凡间。
十六年后，滁州。
凌员外家的宅院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街段，朱门铜钉，石狮威严，是十里八乡都晓得的书香门第。
而让凌家真正名声在外的，是凌家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天才——凌霄。
坊间传言，这孩子出生那日天降异象，紫气东来三千里，有仙人路过滁州时亲自赐福。
自打他记事起，便走上了修真之路，旁人穷极一生都摸不到门槛的金丹之境，他十六岁便已踏入。
凌府后院，竹林深处有一方青石台，台上蒲团上端坐着一个白衣少年。
少年生得极好看，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周身隐隐有灵光流转。
片刻后，凌霄睁开眼。
那双眼睛锐利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像是藏了千军万马的杀伐之气，稍一凝神便让人不敢直视。
“金丹三阶。”凌霄低声自语，抬手看了看掌心凝聚的灵力光团，眉眼间有一丝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紧绷的急迫。
“提升得倒是快，但总归是独自修炼，万一走火入魔都没人护法。”
他把灵力收回丹田，眼神沉了下来。
“我可不能比那姓言的慢。”
想到那个名字，凌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十六年了，他不知道那家伙投胎到了哪家，但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他绝不能落后于言沐。
书房里，凌员外正伏案写字，见凌霄进来，搁下毛笔。
“父亲。”凌霄拱手一礼，“我要去万宗门。”
凌员外并不意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想好了？”
“想好了。”凌霄言简意赅，“在家修到金丹已是极限，想要再往上走，必须去天下第一修仙门派。”
凌员外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镶满宝石的手串，推过去：
“这手串是个储物器，里面放着足够你挥霍的灵石和宝器。去吧，别给凌家丢脸。”
凌霄接过手串，嘴角微微上扬：“爹放心，能给您丢人的还没生出来。”
万宗门。
天下第一修仙门派，集修真大成之最，坐落于青城山之巅。每年慕名而来的求道者数以千计，能走进山门的，也就百人。而在这百人之中，最终能通过入门考验的，不过半数。
凌霄背着行囊站在青城山脚下，仰头望去，只见山峰直插云霄，山腰以上便隐没在云层之中，根本看不到顶。
“有点意思。”他轻笑一声，抬脚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万米高台，是万宗门的第一道考验。
传闻这台阶上布有上古禁制，一旦踏入，周身灵力便会被威压镇压，半点施展不得。每向上一步，如同背负千斤重担。
凌霄踏上台阶的瞬间，果然感觉到体内的灵力猛地一滞，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他站定了一瞬，感受着这股压力。
“就这？”
凌霄轻蔑一笑，三步并作两步，蹭蹭蹭地往上走。那步伐轻快得像是走在平地上，哪里有半分吃力的样子。
台阶上到处都是正在艰难攀爬的求道者，一个个涨红了脸，汗如雨下。看到凌霄如履平地般从身边掠过，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人……他跑上去了？”
“不可能吧？这台阶上不是有威压吗？”
“他是不是作弊了？”
凌霄充耳不闻，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真正的入门考验，在万米高台之上。
穿过云雾，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石门，石门上刻着古朴的铭文，门后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几个身着万宗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守在入口处。
“入门考试，幻境。”为首的弟子指着石门，“踏入此门，便会进入幻境。能在两个时辰内走出幻境者，即为通过。”
凌霄扫了一眼石门，嘴角微扬。
幻境？他从前被各路神仙拉去试炼，什么幻境没见过，上古凶兽的噩梦幻境、九天玄女的七情幻境、甚至天魔的心魔幻境，哪一个不是被他轻松破掉的？
这种入门级别的幻境，说白了都是他玩剩下的。
凌霄毫不犹豫地踏入石门，白茫茫的光芒吞没了他。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便从石门的另一侧走了出来，神情淡然，衣袍整洁，连头发丝都没乱。
守门的弟子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凌霄拍拍衣袖，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仙门大殿，巍峨壮阔。
三十六根盘龙石柱撑起了穹顶，地面铺着温润的灵玉，每走一步都有淡淡的灵光在脚下荡漾。殿内早已设好了席位，通过考核的新晋弟子陆续入座。
凌霄心情不错，昂首挺胸地迈过门槛，正准备好好打量一下这天下第一仙门的气派——
然后他愣住了。
大殿正前方，设了七把太师椅，那是七位长老的席位。
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年，一身墨绿色长袍，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柔之气。
他坐得很随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玉诀。
那少年显然也看到了凌霄。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凌霄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张脸，那个眼神，那种即便什么都不做也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气场——
言沐。
凌霄的瞳孔骤然紧缩。
而言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意外，甚至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轻蔑，仿佛在说：你终于来了。
凌霄僵在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捏紧。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言沐投胎成了普通人，言沐投胎到了别的小门派，甚至言沐根本没投胎成功。
但他唯独没想到，这个令他作呕的倒霉东西，居然先他一步，坐上了万宗门长老的位置。
凌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大殿里陆续进来了其他通过测验的修仙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互相打量着，暗暗评估着彼此的实力。
殿前的沙漏缓缓流尽。
一声钟响，清越悠长，在大殿中回荡。
一个身着月白长袍的年轻男子从侧殿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他面容温和，气质儒雅，腰间挂着一枚青色令牌，上面写着一个“九”字。
“诸位。”落九师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恭喜大家，从今日起，你们便是万宗门的弟子了。”
新晋弟子们纷纷露出喜色。
落九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不过，入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进行资质检测，根据灵根品级，区分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哪位先来？”
话音刚落，凌霄便站了起来。
“我来。”
他不等落九回应，大步走到大殿中央的检测台前，伸出手掌，按在了那枚巨大的测灵石上。
霎时间，整座大殿亮如白昼。
测灵石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芒纯净到了极致，没有一丝杂色，直冲天际，将大殿穹顶都映得通透明亮。
灵光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三十六根盘龙柱上的铭文同时亮起，整座青城山都为之震颤。
落九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台之上端坐的掌门段誉华。
段誉华年约六旬，面容清癯，气质出尘，此刻他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随即化为了欣慰，微微点了点头。
凌霄将手从测灵石上拿开，拍了拍衣袍，下巴微扬，环顾四周。
落九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顶级天灵根，金丹——三阶！”
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金丹三阶？新入门的弟子？”
“不可能吧，我们才筑基初期啊！”
其他新晋弟子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绝望。他们辛辛苦苦修炼十几年，好不容易进了万宗门，结果人家一进门就是金丹，这还怎么比？
凌霄对这些惊呼声充耳不闻，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投向了长老席上的那道墨绿色身影。
言沐依旧坐在那里，一手撑着下巴，嘴角挂着那个阴恻恻的笑容，看凌霄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资质检测很快结束了。
十二人进入内门，其余几十人被分到了外门。内门弟子们站成一排，脸上写满了兴奋与期待。
凌霄站在最前面，双臂环胸，面色不善。
掌门段誉华从高台上站起身，声音温和而庄重：“恭喜诸位，成为我万宗门的弟子。从今日起，望诸位时刻牢记修仙者的使命，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维护正义为己任。”
众弟子齐齐行礼：“弟子谨遵掌门教诲。”
段誉华微微颔首，转头看了一眼七位长老，继续说道：“经七位长老商议，本次共设三个亲传弟子名额。”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亲传弟子！那可是长老们手把手亲自教导的，和普通内门弟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分别是——”段誉华顿了顿，“三长老，唐海之。”
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朝众弟子微微点头。
“六长老，秦依瑶。”
一位容貌清丽的女子含笑起身。
“七长老，言沐。”
凌霄的脸色彻底黑了。
言沐慢悠悠地站起来，朝众弟子拱了拱手，那动作做得优雅得体，但凌霄分明看到他看向自己时，眼底掠过的一丝玩味。
段誉华继续说道：“一个月后，举行内门弟子比试大会。前三甲者，可依次挑选心仪的长老，拜入其门下。”
众弟子领命，陆续退去。
落九师兄带着二十二名内门弟子走出大殿，一路穿过回廊、石桥、竹林，边走边介绍着万宗门的布局。
“东南方向是藏经阁，内有万宗门历代功法典籍，内门弟子每月可借阅三日。北边是试炼塔，共九层，每层都有不同的试炼内容，是提升实力的好地方。西边是丹药阁，炼丹炼药都在那里……”
凌霄跟在队伍后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
言沐。
七长老。
他的死对头。
成了他师尊辈的长老。
凌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感觉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难受。
不多时，落九将众人带到了一排精致的竹舍前。
“这里是内门弟子的住处，三人一间，自行分配。”
凌霄懒得跟别人抢，随便挑了一间走进去，一眼就看中了靠窗的那张床铺，把包袱往上一扔，躺了下来。
窗外是一片翠绿的竹林，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倒是个清静地方。凌霄枕着手臂，盯着头顶的房梁，眉头紧锁。
七长老……言沐……
一个月后的比试大会……
他正琢磨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都让一让！”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弟子袍。他长得倒是白白胖胖，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的光。
那胖子一进门就自来熟地四处打量，然后热情洋溢地朝屋里的三个人拱手，“几位师弟好，在下田襄，是你们的师兄，入门比你们早几年。”
屋里另外两个弟子连忙还礼：“田师兄好。”
田襄笑眯眯地摆摆手：“别客气别客气，都是自家兄弟。我跟你们说，在这万宗门里，有任何需要，找我就对了。我田襄，号称‘万宗门百晓生’。”
他拍了拍胸脯，油光满面的脸上写满了得意：“记住了啊，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同房的两个弟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凌霄躺在床上，听着这胖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眼皮都没抬一下。
片刻后，他忽然坐了起来。
“喂。”凌霄喊了一声。
田襄正跟人聊得热火朝天，闻言立刻回头，小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师弟你叫我？”
凌霄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仙门地图，最全的那种。”
田襄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师弟你这是问对人了！我田襄别的没有，就是东西全。”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啊掏，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来。
凌霄扫了一眼，心中微微一惊。
那地图画得极为精细，万宗门的一草一木、一殿一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一些隐蔽的小路和密道都画了出来。
田襄得意地晃了晃地图：“万宗门最全的舆图，没有之一。这可是我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摸出来的，连掌门都不知道有些路在哪。你要的话，二十灵石。”
凌霄二话不说，从袖中摸出一个钱袋，随手扔了过去。
田襄接住钱袋，打开一看，小眼睛顿时放光——里头不仅有二十灵石，还多出了几块。他连忙把钱袋塞进怀里，笑得更加殷勤。
“师弟大气！”田襄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以后有任何需要，我优先帮你。你就是我田襄的贵宾客户！”
凌霄没有接他的话茬，目光落在那张精细的地图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忽然开口问道：“言沐住哪里？”
田襄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但还是立刻伸手指向地图上的一处山峰：
“喏，七长老住上阳峰。就是这儿，整个山峰都是他的道场，平时不许弟子随便上去。”
凌霄盯着那个标注着“上阳峰”的位置，眼底翻涌着暗沉的光。
田襄偷偷耳语提醒道，“师弟，你可不要擅闯上阳峰，七长老修炼的是巫蛊咒符，整个人阴森森的，你最好还是离他远点。”
凌霄心里冷哼，果然他还是这样不讨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