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潭岛就像是个孤立的世外桃源,在这里没有繁重的课业,只有和朋友们一起的肆意。
但这丝毫不影响赵和宁凌晨四点就被吵醒的怨气,她无力地撑起身,靠在床头,重重打了个哈欠:“这个点把我喊起来,你最好有天塌下来的大事,徐清涵。”
徐清涵唰一下把窗帘拉开,外面是深蓝色的天空,再远处是一片漆黑的海。她甚至没有穿拖鞋就急着跑过来敲门,此刻光脚踩在地毯上看得赵和宁直皱眉。
“看!”徐清涵指着远处漆黑一片的海面,“再过一个小时,太阳就会从那边升起,难道你不想看吗?!”
赵和宁已经在往被子里滑:“我还是更想睡觉。”
徐清涵扑过来,压在赵和宁的腿上:“看完再睡嘛,难得来一次呢!而且我听说,黎明的第一缕阳光能驱散夜晚的一切不安,肯定会带来好运的!”
不知道是从哪看来的传闻,被徐清涵直接套在好运上,哪怕是不信这些,多少也想求个心安。赵和宁又打了个哈欠:“行,行,好,去看,行了吧。就我们两个?”
她只是随口一问,却像是提醒了徐清涵似的:“对哦!得把我哥他们喊上!”
“你哥?那陈嘉懿呢?”
“陈嘉懿当然是已经被喊醒了啊。”陈嘉懿叼着牙刷,斜靠在赵和宁的房门旁边。她倒是完全看不出一点早起的不快,眯着眼催赵和宁,“得了,赶紧起吧,大小姐今天兴致好,等会儿耽误了她看日出咱们都得被家法伺候。”
赵和宁从身边抄了个枕头丢过去:“你就会惯着她,哪天她要去太空摘星星你也陪着?”
陈嘉懿捡起落在面前的枕头丢在床尾凳上:“我?我可没你的十万分之一。”
话是这么说,但赵和宁还是老实地从床上起来,钻进卫生间洗漱。等她收拾完出来,客厅里三个困得东倒西歪的男生正排排坐在沙发上,此起彼伏地打着哈欠,听面前的徐清涵宣讲她那番关于日出的好运理论。
“那么,请问小徐老师,咱们是在房间的阳台上看呢,还是去下面的海边看?”赵和宁斜靠在陈嘉懿身上,歪着头打断了徐清涵意犹未尽的话。
“哎!小赵同学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徐清涵眼睛一亮,掐了个兰花指,甩着长长的戏腔,“诸位且看,我昨日夜观天象,发现个极好的去——处!”
外面的天空已经略微发蓝,她指向的地方正是一片乱礁,那有一块两人高的巨大岩石,底下层层叠叠的黑色石礁正好成了攀爬的阶梯。
几人面面相觑,孙长逸率先起身,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副金丝眼镜戴在脸上,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咬牙切齿的微笑::“得嘞,今儿舍命博美人一乐,走着吧诸位?”
酒店大堂只有两个值班的服务员,见他们一行人下来,连忙上来询问。赵和宁跟他们解释只是想去看日出,随后就在两人不解的目光中被徐清涵拽走了。
徐清涵大约是提前踩过点,她一手抠住上方石壁凹陷的位置,踩着底下的乱礁,左右腾挪几步就爬上了巨石顶上。众人学着她的样子爬上去,石头顶上是块平地。徐清涵也不讲究什么,直接盘腿坐下,面朝着东方,等候那一缕晨光。
赵和宁坐在她的身边,旁边是同样盘腿坐着的陈嘉懿,徐诚己站在妹妹身后。孙长逸和段广安则是半蹲在石头边缘的位置,无聊地踢着土块。
凌晨的海风吹乱了几人的头发,连同那些纷乱的少年心事一起,被吹进了面前的海中。
时间从四点滴滴答答转到了五点,深蓝的天空却起了一层厚重的云,这让原本就对日出不抱希望的赵和宁更有些失望:“我们真能等到日出?”
陈嘉懿犹豫着:“也许?”
“哎呀,来都来了,看看呗!”徐清涵把粘到脸上的头发扒拉下来,“能看到当然好,看不到的话也无所谓啊。”
她向后伸了个懒腰,从巨石边缘垂下一条腿轻晃着。提议要来看日出的是她,现在真下来了,却不在乎能不能看到的也是她。
远处的海平面逐渐泛白,海天交接处那条黑色的线也逐渐转红。徐清涵有些激动地站起来,紧紧抓着赵和宁的手。
白色几乎要覆盖半个天空,那道红线也渐渐晕开,模糊出橘色的边界。陈嘉懿呆呆地坐在原地,面前这绮丽的景象美得她说不出话来。
她们又等了一会,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这么久。那团光晕中一道更为耀目的红露出了一条小缝。天上厚重的云被这一缕日光驱散,显露出清澈的蓝。
徐清涵十指紧握成拳,低下头虔诚地对着日出许愿。赵和宁学着她的样子闭上眼,清晨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皮上,似一个灼热的吻。
这一刻,在这块海边的巨石上,面对着天边的第一缕阳光,她们许下了仅有自己知道的愿望。
身后站着的几个男生嘴上说着不信,实则也双手合十,默默许愿。也许未来他们还会拥有无数个日出,或许在两年后的高考之后他们就会分崩离析再也不见。但是当下,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平潭岛上,他们在凌晨四点起来一起等待了一场宇宙级别的浪漫日出。
直到那轮圆日完整地挂上了湛蓝的天,已经是早上七点多。徐清涵这才打了个哈欠,左手撑住地面站起身。不知道是一晚上没睡还是因为坐太久腿麻了,她突然一个趔趄就要摔下去。
一旁的孙长逸手疾眼快,将她揽进怀里,徐诚己也抓住了她的胳膊,原本还有些困倦的几人被她这一摔吓得完全清醒。
他们依次从大石头上下来,在酒店的餐厅吃了早饭,本来还算清醒的几人再次困意上头。就连原本说想去试试摩托艇的徐清涵都有些睁不开眼,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晚安之后一头栽回了床上。
这一睡几乎就过去了大半个白天,倒也算是把最热的时间段直接打发了过去。赵和宁醒得最早,在另外俩人的门外听了会动静,确定她们没醒,她就一个人下去了。
餐厅里刚过午餐的点,这会大多是服务员在收桌,赵和宁找了个干净的角落,点了一碗海鲜面。汤底鲜香醇厚,海鲜都是附近的渔夫凌晨捕捞的,手擀的面条口感筋道弹牙。餐厅里的冷气很足,还是给赵和宁吃出了一脸的汗。
她抽了张纸擦掉脸上的汗珠,只觉得通体舒畅。不单单是面前这碗见底的面,外头熏得人直犯困的阳光、咸腥的海风,还有海浪一下下拍在岸边礁石上的波浪声。若是可以,赵和宁倒是挺想待在这个世外桃源里,不用去想着习题,也不用想父母的事,更不用去想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确定。
沙滩上干燥的砂砾被阳光晒得滚烫,即使是大太阳也没能挡住游客的热情。光是这么一会,赵和宁就已经看见了至少三对新人过来拍婚纱照。洁白的纱裙落在地上沾到了沙,旁边的新郎立刻弯腰捡起裙摆,亦步亦趋地跟在新娘子身后。
赵和宁看了很久,这样幸福的场景很多游客也跟着举起手机拍下,海浪和蓝天成了他们的见证。她突然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看到过父母的婚纱照,甚至连两个人的合照都很少。基本上只出现在一些商业宣传的合照上,而现在那些照片也渐渐被自己和父亲或者是自己和母亲的照片所取代。
就像是一款名牌包,外表光鲜亮丽,里面却因为材质特殊不能清洗,夹缝里早就藏污纳垢。从前赵贤华和宁雁是这个招牌,而现在,自己被他们挂在了包上。
他们所要求的优秀,他们想看到的第一,根本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证明这个包的价值,只是为了向别人证明他们的成功。所以她绝对不能够暴露自己的情况,如果在他们眼里赵和宁失去了价值的话,下场只会是被丢进垃圾桶。
也许很难接受,也许她以后还是会陷入同样的死胡同,但这就是摆在她面前的事实。她所渴求的来自于家庭的温暖、父母的疼爱,这些对于赵和宁来说,大概是这辈子都很难得到的东西。
而这也是她要逐渐学会接受的残酷现实,不然她大概是会在无限的内耗中把自己也彻底消耗掉。她不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当做燃料,为两个不爱自己的人燃烧。
“宁宁!”
“赵和宁。”
她回头,是徐清涵和陈嘉懿跑了过来,两个人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看这架势是准备在沙滩上野餐。
赵和宁笑着跟她们招手,再远处是刚推开酒店院门的段广安,他也抬手向这边打招呼。
刚刚那些纷乱的思绪瞬间被海风吹散,没有什么比眼前的朋友更值得她珍惜。就算是太阳即刻爆炸,宇宙迎来湮灭,那也还有八分钟的时间可以庆祝,庆祝他们此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