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如墨,朔风山坳仿佛张开了黑暗的口吻。
陈伯君的铁桶阵,在经历数日且战且行的消耗后,终于被阿史那·咄吉“逼”入了这片地势险要的坳地。
两侧山峦鬼影幢幢,在稀薄月光下投下巨大阴影,夜风穿过坳口,发出呜咽嘶鸣,更添几分肃杀。
阿史那·咄吉的金狼眸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就像找到了最佳猎场的头狼。
他勒马立于坳地一侧的高坡之上,身侧是影子般沉默的赫连·灼日。
阿史那·咄吉俯瞰下方那团在黑暗中依旧保持着严密阵型、缓慢移动的青色军阵,他嘴角终于勾起志在必得的冰冷弧度。
“终于……入彀了。”
阿史那·咄吉声音低沉,暗含着猎物即将到手的愉悦。
为了将陈伯君这头谨慎青兽引入预设战场,他不惜付出不小代价,连日猛攻,逼其向这个方向移动。
如今,一切尽在掌握。
赫连·灼日阴鸷脸上也难得露出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大汗英明。此地势,正合我军骑兵俯冲之利,更已布下绊马索、陷坑与火油,只待其阵型深入,便可启动‘狼噬’诡阵,从三面合围,中心开花,任他铁桶再坚,也必将其碾为齑粉!”
在他们眼中,下方的陈伯君已是瓮中之鳖。
阿史那·咄吉缓缓抬起了手,十万北狄精锐如蓄势待发的狼群,在黑暗中屏住呼吸,兵刃寒光在月下若隐若现。
只待汗王一声令下,便会从山坳两侧与出口方向,发动雷霆万钧的总攻!
然而,就在阿史那·咄吉的手即将挥下,指尖已然触碰到“哮月”刀柄的刹那——
下方军阵中心,那杆始终沉稳的“陈”字帅旗之下,端坐于马背上的陈伯君,仿佛心有灵犀般,猛地抬起了头!
隔着重重夜色下数百步的距离,两人目光闪电般在空中骤然相撞!
阿史那·咄吉预想中应该在陈伯君眼中看到的,是陷入绝境的凝重,或是决死一搏的疯狂。
但他没有。
他看到的,是陈伯君那双无波眸子深处,清晰一闪而过的——狡黠!
不好!
阿史那·咄吉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厉声嘶吼,下令停止一切行动!
但,已经晚了!
就在他目光与陈伯君接触、心中警铃炸响的同一瞬间,陈伯君动了!
他没有发出震天怒吼,只是将手中那柄暗哑的“玉衡”戟,向前方虚空,沉稳有力地一挥。
那是一个等待了太久、终于启动的信号——
“变阵——锋矢!”
一声并不算嘹亮、却蕴含千钧之力的命令,通过层层传令兵,涟漪般瞬间扩散至整个青色军阵!
下一刻,令所有北狄人瞠目的一幕发生了!
那原本缩成一团的铁刺猬、只知防御的“铁桶阵”,在极短时间内,发出沉闷而整齐的甲叶摩擦下的脚步移动声!
外围的盾墙猛地向两侧裂开,一直隐藏于阵中的长枪兵、刀斧手涌出前列,整个军阵中心骤然前突,两翼稍稍拖后——
一个用于突击和凿穿敌阵的标准锋矢进攻阵型,在眨眼之间,便取代了之前的铁桶阵!
这变化太快!太突然!
仿佛这四万大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只为等待这一刻的爆发!
“怎么回事?!”
阿史那·咄吉瞳孔骤缩,心中不安达到顶点。
然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景象紧接着发生!
“咚!咚!咚!咚!”
沉闷而富有穿透力的战鼓声,毫无预兆地从朔风山坳两侧更高的山峦之上,滚雷般轰然炸响!
这鼓声,绝非来自他的北狄大营!
与此同时,两侧原本漆黑一片的山坡上,瞬间亮起了无数火把!
星星点点,迅速连成一片,最终化作两条熊熊燃烧的火龙,将整个朔风山坳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映照之下,是密密麻麻、严阵以待的大钧士兵!
他们手持弓弩,刀枪林立,铠甲在火光下泛着光泽,给两侧山峦披上一层钢铁荆棘!
旌旗招展,那赫然是——大钧北境军的旗帜!
更有一面绣着冰裂纹与云纹交织的醒目“云”字帅旗,在左侧山腰高处迎风猎猎作响。
旗下一人,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形清癯,挺直如松。
“不可能!”
赫连·灼日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得惊骇道,
“那是……‘绝云凌冰’?!冰云?!他……他不是已经废了,只能终身与轮椅为伴吗?!怎么可能……骑马?!”
只见冰云身着一身特制轻甲,取代了往日的宽大靛青棉袍。
她的长发依旧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色在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沉静地俯瞰着坳地中的北狄大军,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羔羊。
她无需言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最致命的信号!
阿史那·咄吉目光急速扫过两侧山峦那仿佛无穷无尽的伏兵,粗粗估算,那伏兵,至少有八万之众!
四万加八万……那是十二万!
陈伯君带出来的,不是四万,是十二万精锐!
那镇北关……南宫月手下,最多只有……三、四万人?!
他们十三万大军,猛攻了数日,竟然是在攻打一个只有三、四万人防守的关隘?!
而他们真正主力早已在陈伯君和冰云的率领下,迂回潜行,在此地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阿史那·咄吉!
“陈——伯——君!!冰——云——!!!”
被彻底愚弄戏耍的滔天怒火下,阿史那·咄吉英俊面容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灿金眼眸中燃烧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他猛地抽出“哮月”,刀锋直指坳地下方已然完成阵型转换的青色锋矢和两侧山峦上那密麻伏兵,发出野兽嘶吼。
“全军——!!给本汗杀!!!”
陈伯君立于锋矢阵的最前端,“玉衡”戟尖遥指高坡上的阿史那·咄吉,声音席卷整个战场:
“大钧将士们——!”
“破敌!!就在今日!!”
“杀——!!!”
………
阿史那·咄吉深知,此刻唯一翻盘的希望,就是趁镇北关空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拿下!
“赫连!金乌!传信!!”
他嘶吼着下令,声音因急怒微微变调,
“告诉乌尔娜和术律,南宫月最多只有四万残兵!不计代价!最速拿下镇北关!!”
“是!大汗!”
赫连·灼日反应极快,他也明白这是扭转战局的唯一机会。
他立刻抬起戴着皮质护臂的手臂,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呼哨。
一直静静立在他肩头、神骏非凡的金翅海东青“金乌”闻声而动,它也感受到了主人语气中的焦灼,锐利金瞳扫过下方杀气冲天的战场,双翅一振,便要化作一道金色闪电撕裂夜空,朝着镇北关方向疾飞而去!
它承载着北狄大军的最后希望!
然而,就在金乌刚刚脱离赫连·灼日手臂,振翅欲起,离地尚不足一丈的刹那——
“砰——!!”
一声清脆、突兀、迥异于战场任何弓弦的巨响,猛然从左侧山腰传来!
那是火铳击发的声音!
沉闷而暴烈,火药特有的硫磺气息瞬间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半空中的金乌发出凄厉痛苦的尖唳!
它那展开的流线金色右翼上猛地炸开一蓬搅着血雾的细碎金色羽毛。
一颗灼热铅弹已然精准地撕裂了它强健翅根!
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痛让它瞬间失去平衡,在空中剧烈地翻滚、下坠。
“不!金乌!!”
赫连·灼日目眦欲裂,悲痛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神!
金乌是他耗费无数心血驯养的伙伴!
可噩梦,才刚刚开始!
几乎在第一声铳响的余音尚未消散之际——
“砰!砰!!”
又是连续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铳响!快得如夺命鼓点!
第一弹,精准地命中挣扎着试图重新保持平衡的金乌的左翼关节,彻底粉碎了它飞行的可能!
第二弹,更是狠辣决绝地直接洞穿了它的胸膛!
鹰血泼墨般从空中洒落,混合着金色羽毛,在火把的映照下凄艳而残酷。
神骏的金翅鹰连一声哀鸣都未能再发出,便如断线金风筝,直直地从空中坠落,“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激起一小片尘土,再也不动了。
那双曾经在天空睥睨众生的金瞳孔,此刻只剩下死寂空洞。
赫连·灼日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扭头,猩红目光狠狠射向铳声传来的方向——
左侧山腰,那面“云”字帅旗之下。
冰云依旧稳稳端坐于马背之上,她清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手中,平端着一柄造型奇特、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短柄火铳,铳口处,一缕若有若无的青色硝烟正缓缓升腾、消散。
她没有多看地上那具金色尸骸一眼,那双眼眸穿越混乱战场,遥遥精准地锁定了高坡上痛失爱鹰、失魂落魄的赫连·灼日。
在赫连·灼日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注视下,冰云嘴角向上牵起抹极淡冷弧。
那不是喜悦,不是得意,是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漠然,为逝去同袍、为脚下河山复仇的冰冷快意。
紧接着,在赫连·灼日惊怒交加的注视下,她动作流畅迅速地手腕一抖,铳管侧旁精巧机关弹开,冒着青烟的秘制弹壳抛出,同时另一只手已从腰间摸出一枚新的定装弹药,精准填入铳膛,合上机关,手指拉动某个部件,发出清脆的“咔嚓”上膛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那柄名为“迅雷”的火铳,再次蓄势待发!
而这一次,冰云那冰冷目光和黑洞铳口越过了赫连·灼日,扫向高坡上那些因为金乌殒命而陷入短暂慌乱的北狄将领们。
她不需要言语。
她的行动,已经宣告了北狄最后一丝侥幸的破灭,也宣告了这场朔风山坳之战,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精心为他们准备的——
绝杀之局!
传信?求援?
抱歉,此路,不通。
来,一起包一个狼弟馅的大饺子[饭饭]ヽ( ̄ω ̄( ̄ω ̄〃)ゝ
凌姐:此路不通,交钱也不通![元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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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入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