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鸣轰

………

向文翰,向大人,是在一声声巨兽咆哮般的剧烈轰鸣声中,猛地从浅眠中惊醒。

他负责记录将士功过,整饬军纪文书,是皇帝安插在军中的眼睛和笔杆。

他手无缚鸡之力,不通武艺,南宫监军纪事体恤,将他安置在关内相对安全的屋舍中,无需亲临前线。

向文翰也觉得,恪尽职守处理好浩繁文书,便是他对这场守城战最大贡献。

故而连日来,他虽知城外战事激烈,却依旧强迫自己素日如常,埋首于案牍之间,试图用笔墨秩序隔绝外界的杀伐之声。

然而此刻,即便是身处这关隘腹地的屋中,身下的床榻、手边的桌案,乃至头顶的梁柱,都在随着那一声声沉闷轰鸣,一阵阵地清晰颤抖着!

仿佛有一头庞然巨物,正在用身躯疯狂撞击着这座雄关的根基!

不行……不行……

向文翰心中一阵莫名恐慌,再也无法安坐。

他慌忙地披上外袍,连衣带都系得有些歪斜,趿拉着鞋便推门而出。

屋外,夜色并未带来宁静。

城墙方向映来的火光将半边天都染成了不祥赤红,仿佛天穹都在燃烧。

炽烈光芒跳跃着,将关内建筑的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浓烈烟尘味弥漫着,其间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脚下的大地,不时传来清晰震动,每一次都让向文翰的心跟着猛地一缩。

他必须去看看!

他几乎是踉跄着,朝着那火光与轰鸣的源头——城墙的方向奔去。

越靠近城墙,景象便越是触目惊心。

原本夜间应该寂静的街道上,此刻却人影幢幢。

许多关内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正自发地组织起来,形成一条条传递物资、运送伤员的人链。

他们脸上有着恐惧,但更带着一种与城共存亡的决绝。

向文翰听到含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的喊声:

“快!这边的伤员抬下去!”

“热水!谁家有多的热水和干净布!”

“后备役的兄弟和工兵队已经顶上去了!快让开通道!”

后备役的四千士兵和工兵队也开始上了……

向文翰的心沉了下去,这意味着,城头的正规守军恐怕已是伤亡惨重,连最后的预备队都不得不投入这血肉磨盘。

他颤颤巍巍地找到一处登城马道,扶着冰冷粗糙的墙砖,一步步向上走去。

脚下的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泥土,仔细看,那尘土早已被粘稠的暗红液体反复浸染、干涸,形成了大片大片污浊斑块,踩上去有种黏腻的诡异触感。

越往上,血腥味便越是浓重刺鼻,几乎让人窒息。

向文翰终于踏上了城头。

眼前的一切,瞬间冲击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巍峨雄壮的镇北关城头?

这分明是一座修罗地狱!

垛口多处破损坍塌,断裂的兵器、破碎的盾牌、乃至残破的肢体,混杂在一起,随处可见。

墙壁上、地面上,泼洒状的、流淌状的、凝固发黑的血液层层叠叠,在火光映照下反射着黯沉光泽。

每一个还能站立的士兵,都好似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铠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污汗渍糊成僵硬一团。

他们脸上写满了极致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许多人只是靠着垛口,或是相互倚靠着,才能勉强站立。

他们身上几乎无人不带伤——胡乱缠绕的绷带渗出刺目的红,裸露皮肤上布满了擦伤、划痕和青紫淤肿。

守城车的巨大车身布满了刀砍斧劈和石块砸出的凹痕,原本运转流畅的绞盘和齿轮旁,散落着断裂绳索和变形零件,工造队的匠人正围着它们拼命抢修,锤击声与远处的轰鸣交织。

滚木礌石的储备肉眼可见地稀疏,箭囊大多已经空瘪。

在相对避风的角落,整齐地排列着一排排覆盖着白布的躯体,有些白布下甚至是矮小瘦弱的轮廓,那或许是还未完全长成的少年兵……

叶卿潞带着医护兵小组长秦叶穿梭其间,动作机械迅速,救治着还有呼吸的伤者。

向文翰扶着冰冷墙壁,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默默计算着日子,胸口像是被堵住,喘不过气来。

这……好像是守城开始的第八天了。

八天。

仅仅是八天吗?

为何他觉得,仿佛已过去了八年,乃至八十年?

他看着那些年纪足以当他子侄的士兵,看着他们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兵刃的手,看着他们望向城外时那疲惫却未曾熄灭的眼神……

他这位素来只与笔墨打交道的文官,此刻,终于血肉模糊地真切触摸到了——

什么是战争。

忽然间向文翰耳边传来道尖锐破空呼啸!

他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一块巨大阴影在赤红天幕下急速放大,直朝他当头砸落!

那是北狄攻城抛石车投掷而来的巨石!

死亡瞬间攫住了向文翰,他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大力猛地从向文翰侧后方传来,将他整个人狠狠向后拽了一个趔趄!

“轰——!!!”

巨石几乎是擦着向文翰鼻尖,重重砸落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坚硬城砖地面被砸出一个浅坑,巨石本身也瞬间崩裂成无数大小不一的碎块四散飞溅!

向文翰被那股拉力带得摔倒在地,虽避开了主要冲击,但飞溅的碎石块依旧噼里啪啦地打在他身上、脸上。

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划过他素来保养得宜、显得格外干净文弱的左脸颊,立刻留下道火辣刺痛,温热液体随之渗出——

这是他在这场守城战中的第一道血痕。

“向大人!你在这里干什么!危险!”

卡普焦急的吼声在向文翰耳边炸响,少年骁尉脸上满是血污烟尘,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棕眼眸此刻只有紧张后怕。

在这四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攻城震石声中,卡普必须用尽全力嘶吼,才能确保这位文官大人听见。

向文翰呆呆地坐在地上,忘了起身,也忘了去擦拭脸上的血痕。

他的目光越过卡普,近乎惊恐地进一步扫视着这片他从未想象过的炼狱景象:

蚁附般不断从云梯攀援而上、嚎叫着冲上城头的北狄士兵;

城头之上,那面代表大钧威严、鲜明夺目的旗帜,已被无数射上的箭矢撕扯出密麻破洞,残破旗帜在硝烟火光中顽强飘扬着;

他看到了那位年轻的监军太监白晔。

记忆中,白晔总是穿着整齐挺括的靛青色官袍,举止沉静得体,而此刻,那宽大的官袍袖子几乎已被利刃和摩擦彻底毁去,只剩下几条沾满暗红血污的破烂布条垂落。

他紧握着那柄名为“燎然”的短刀,身形依旧灵活,刀光闪动间,将一名刚刚冒头的北狄士兵狠狠劈下城头,动作是与平日沉静截然不同的狠厉果决。

再望向更远的正城楼方向,在那厮杀最激烈、火光最炽盛之处,他看到了那道如定海神针般的玄黑身影——

南宫监军纪事。

不,现在是南宫月……将军。

沉重铁浮屠上遍布新的创痕,他手持“流光”,正与一名同样气势彪悍、显然是北狄将领的敌首激烈鏖战,剑光刀影交错,劲气四溢,每一次碰撞都让人心惊肉跳。

这就是……真正的战场吗?

这不再是文书上冰冷的伤亡数字,不再是遥不可闻的厮杀声,而是近在咫尺的死亡,是泼洒的热血,是残破的躯体,是震耳欲聋的咆哮哀鸣。

向文翰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

恐惧依旧攥紧着他,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在血液里悄然涌动。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刚刚救了自己一命、此刻依旧警惕地盯着城下动向的卡普,用尽力气,声音颤抖却清晰地飞速问道:

“卡骁尉!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卡普闻言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素来只待在文书房的向大人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

他转过头,看向向文翰那张带着血痕却异常认真的苍白的脸,旋即,那满是血污灰尘的小脸上,竟拨云见日般,绽开了个灿烂真挚的笑容,在周遭地狱般的景象中,显得格外耀眼。

“有的!有的!”

卡普用力点头,语速飞快地指向通往城下的阶梯口,

“向大人如果有余力的话,帮忙搬一些新打的箭矢上城头吧!就在下面巷口,欧师傅他们刚赶制出来一批,弟兄们箭快用完了,正急需!”

搬箭矢。

这是一个最简单基础,却在此刻格外至关重要的事情。

向文翰深吸了一口浓重血腥味的空气,重重点头:

“好!”

他不再犹豫,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上的血痕,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官袍沾染的尘土血污,转身就朝着卡普所指的方向,踉跄却坚定地冲了下去。

………

向大人走基层也在成长UPUPUP[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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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鸣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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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日明
连载中日每日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