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荒原之上,风声鹤唳。
陈伯君率领的四万青甲精锐,并未如阿史那·咄吉预想那般,因救援狼烟戍心切而长驱直入,反而结成了一个庞大严密的“铁桶阵”,如一条沉稳移动的青蟒,坚韧地朝着狼烟戍的方向,一寸寸碾过焦黄土地。
阵型中心,帅旗之下,陈伯君端坐于战马之上,那身“青铠”在北境灼热日光下泛着沉黯光泽。
他古铜色面容风化岩石般没有任何波澜,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和敌军动向。
在他对面,北狄大可汗阿史那·咄吉亲率的十万铁骑,盘旋黑色狼潮般环绕在侧,蠢蠢欲动。
“哮月”宝刀横于马鞍之上,阿史那·咄吉灿金狼眸微微眯起,紧盯着那座缓慢却坚定移动的青色“堡垒”。
几日来的试探性进攻,如雨水打在光滑巨石上,除了留下些许痕迹,未能撼动其分毫。
“赫连。”
阿史那·咄吉开口,压抑着不耐的声音低沉。
“大可汗。”
赫连·灼日驱马上前半步,阴鸷目光同样锁定着大钧军阵。他擅长阴谋诡计,也对战场态势有着敏锐嗅觉。
“陈伯君此举……反常。他似乎在拖延,又似乎在等待什么。”
“铁桶阵,龟缩不前。”
阿史那·咄吉冷笑一声,指尖摩挲着“哮月”冰凉刀柄,
“他想用这四万人,耗光我十万大军的锐气?还是指望镇北关那边,南宫月能创造奇迹?”
“无论何种缘由,都不能让他如愿。”
赫连·灼日眼中寒光一闪,
“既然他不敢出来,那我们便进去!依臣之见,当发挥我军兵力优势,采取‘分割绞杀’之策。”
阿史那·咄吉微微颔首,这正是他所想。
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庖丁解牛,找到这铁桶阵的缝隙,将其分割成数块,再逐一吞噬!
“传令!”
阿史那·咄吉声音陡然转厉,
“左翼风骑部,右翼赤狼部分出一军,依赫连之计,轮番冲击敌军两翼结合部!中军压上,施加压力!本汗倒要看看,他陈伯君这铁桶,能有多硬!”
“呜嗷——嗡——!”
进攻号角再次吹响,比以往更加急促,是狼王撕裂一切的决心!
狼潮开始涌动,分成数股,如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的黑浪,狠狠撞向青色壁垒!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北狄骑兵展现出精湛的骑射技术,悍不畏死的冲锋下,箭雨飞蝗般泼洒向大钧军阵,扰乱其阵脚。
紧接着,沉重的马刀和长矛借着战马冲力,疯狂地凿击着大钧方盾牌与长枪组成的防线。
“立盾!长枪,顶住!”
“弩手,三段击,覆盖前方六十步!”
大钧军阵中,各级将领吼声沉稳有力。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命令,巨大盾牌层层叠叠,如移动城墙,锋利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形成一片泛着寒芒的金属森林,
弩机嗡鸣,在精准计算下,箭矢落在冲锋的北狄骑兵最密集的区域,人仰马翻。
陈伯君依旧稳坐中军,目光沉静。
他仿佛没有看到侧翼因承受巨大压力而产生阵型形变,也没有听到前方传来的震天喊杀。
他手指在“玉衡”戟粗糙戟杆上轻轻敲击,计算时间,衡量损失。
“陈将军,左翼三营结合部压力很大,伤亡在增加!”
一名传令兵疾驰而来,声音焦急。
陈伯君目光扫过左翼,那里北狄骑兵正试图利用快攻切入。
他微微抬手,沉稳传令道。
“令后备甲士营,向左移动五十步,加强左翼纵深。告诉三营校尉,守不住结合部,可以卸甲归田了。”
“得令!”
命令迅速被传达。
一支一直处于阵型核心、装备最为精良的重甲步兵开始沉稳地移动,磐石般填补到左翼薄弱处,瞬间稳住阵脚。
北狄冲锋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
他们利用骑兵机动性时而集中力量猛攻一点,时而分散骚扰,试图找到大钧军阵运转规律,敏锐攻歼其迟滞瞬间。
赫连·灼日更是阴险,他指挥的部队往往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时,派出小股精锐利用地形掩护,试图绕后或侧击,专挑指挥节点或物资输送的路径下手。
然而,陈伯君的应对,始终如同深潭古井,波澜不惊。
他的阵型保持着完整的环形防御,各营之间配合默契。
哪里压力大,预备队便补充向哪里;哪里出现漏洞,相邻的部队便会自动靠拢弥合。
整个军阵就像一块富有弹性的巨大弹簧,任凭北狄如何捶打、切割,它会被挤压变形,却始终不曾破裂,并在承受攻击后,缓慢坚定地继续朝着既定方向——狼烟戍,蠕动前行。
一天,两天……
战局陷入了残酷消耗。
荒原之上,尸横遍野,旌旗残破。
北狄骑兵冲锋依旧猛烈,但大钧“铁桶阵”依旧在移动,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但方向始终未变。
阿史那·咄吉灿金眼眸中,最初的笃定冷嘲渐渐被浓厚疑云所取代。
他站在高处,望着下方那座在硝烟尘土中缓慢移动的青色堡垒,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不对。
这绝不仅仅是防守。
陈伯君不是怯战之人,更非庸才。
他如此不计代价、不计时间地维持着这种极端保守的防御姿态,硬扛着数倍于己的敌军猛攻,缓慢却执拗地向狼烟戍靠近……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狼烟戍内,燕望北和卫乾的残兵,值得他如此孤注一掷?还是说……这看似笨拙的铁桶阵背后,隐藏着他还未看穿的杀机?
阿史那·咄吉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投向了镇北关方向,又扫过眼前这片看似一览无余、却仿佛暗藏玄机的荒原。
莫名的不安预感悄然缠上他的心头。
他的义兄南宫月用兵诡谲,常常虚实难辨。
那这个一向以沉稳厚重著称的陈伯君,如此反常的“稳”,背后是否也藏着某种他尚未洞察的……“诡”?
阿史那·咄吉眼神凝重,狩猎者的嗅觉让他隐隐察觉到了些什么。
他看着下方那座在夕阳余晖中染上金边、依旧如同沉默巨兽般前行的军阵。
这有些过于安静了。
安静的,让人心慌。
………
第七日。
镇北关城头弥漫的气息已从最初的肃杀紧绷,沉淀为近乎麻木、极致疲惫的铁锈血腥味的凝滞。
连日的厮杀如永无止境的潮汐,不断冲刷着这座雄关筋骨,也消耗着每一个位守城者的精神意志。
攻城第七日依旧寸功未立,这个事实灼烫着术律·苏日勒与乌尔娜·格根的尊严。
十三万大军攻打八万守军,竟被拖入如此泥泞僵局,这已非战术问题,更是耻辱!
他们无法再容忍下去。
“不能再拖了!”
术律·苏日勒望着远处那面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大钧旗帜,声音低沉决绝,
“今日,格根,你我一同上!必须撕开一道口子!”
乌尔娜·格根琥珀眼眸中复仇火焰从未熄灭,反而因连日挫败燃烧得更加炽烈,她重重颔首,赤红披风仿佛浸满了血。
这一次,北狄的进攻号角声变得前所未有的急促凄厉。
涌来的不再是之前轮番试探的潮水,而是倾尽全力的惊涛骇浪!
更多的云梯、更厚重的盾牌、更疯狂的士兵,黑色海啸般不顾伤亡地拍击着镇北关城墙!
城头守军的压力骤增!
箭雨密度似乎已无法完全阻挡人潮,滚木礌石砸下,很快就被后续者填补。
守城车依旧在轰鸣,但操作它们的士兵手臂早已酸痛欲裂,投掷的频率精度都开始出现细微下降。
王大力嘶吼着将一块巨石推下,砸翻一架云梯,自己却也因脱力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李想死死拉住。
每个人都在透支,每一寸城墙都在承受着极限考验。
而在这片混乱疯狂的顶点,两道强悍身影,一青一赤,如两道纠缠的死亡旋风,几乎同时凭借着超凡的敏捷与力量,突破了箭矢滚石的封锁,悍然跃上了南宫月所在的中央城楼段!
术律·苏日勒的马刀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乌尔娜·格根的匕首则划出诡谲赤红弧光,两人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杀气实质般锁定那道玄甲身影!
南宫月持剑而立,“流光”在他手中依旧稳定,但他眼底深处那抹连日鏖战留下的疲惫,在此刻双雄夹击之下,终究是难以完全掩饰。
他的动作,比巅峰时慢了纤毫,呼吸也比平日重了一分。
“南宫月!受死!”
乌尔娜·格根厉声喝道,匕首如血月凌空,直劈而下!
术律·苏日勒则无声无息,马刀贴地疾扫,封堵南宫月的下盘退路!
南宫月瞳孔微缩,“流光”瞬间爆发出刺目寒芒,剑势如轮,同时格向两把致命的兵刃!
“铛!铛!”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剧烈碰撞!火星如同烟花般炸开!
南宫月身形微微一晃,脚下生根,硬生生扛住这两股合击巨力。
但就在他旧力刚竭、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乌尔娜·格根眼中闪过狠厉决然!
她竟完全不顾需要回气的间隙,强行拧身,一直隐藏在左臂盾后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小匕首,以极其刁钻的角度骤然刺出!
直取南宫月因挥剑格挡而露出的右臂关节!
这一下,太过突然,太过狠辣!
南宫月已然尽力回防,“流光”回撤,剑脊险之又险地挡开了匕首锋刃,避免被直接刺穿关节。
但那淬着幽蓝寒光的匕首上还是擦着他玄黑护臂的边缘划过——
“嗤啦!”
是金属被强行撕裂的异响!
南宫月右臂那坚固“铁浮屠”护臂上,竟被那淬毒匕首的锋芒硬生生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裂痕!
边缘甲叶微微翻卷,露出了下方内衬的皮革,隐约可见一丝泛红肌肤!
虽未真正见血,但这无疑是攻城以来,南宫月首次在正面交锋中,甲胄被破!
一击得手,乌尔娜·格根毫不恋战,立刻后撤,与喘息已定的术律·苏日勒再次形成犄角之势。
南宫月垂眸,冰冷目光扫过护臂上那道刺眼裂痕,随即抬起,看向前方再次蓄势待发的两人,嘴角依旧勾着那抹惯有的嘲讽弧度:
“呵,配合得不错嘛,绿骡子,红狗子。”
但他的声音,比以往低沉了一丝。
术律·苏日勒和乌尔娜·格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确定——南宫月,并非真的不可战胜!
他也会累,他的防御,并非无懈可击!
“杀!”
两人再次咆哮着扑上!
这一次,南宫月的应对,明显比之前更加吃力。
“流光”依旧迅捷,剑法依旧精妙,却少了几分行云流水的从容,多了几分凝滞惊险。
他不得不更多地依靠经验和预判,在两人狂风暴雨般的联手攻击中辗转腾挪,有好几次,刀锋都是堪堪擦着他的甲胄掠过,险象环生!
城头上的守军,将方才主帅那惊险万分的苦战尽收眼底。
当看到南宫月护臂被划开、身形在北狄双雄夹击下略显凝滞时,所有人的心都狠狠揪紧!
王大力更是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去用身体替将军挡刀!
“跟这些狄狗拼了!”
不知是谁先嘶哑着喉咙吼了一声,点燃了引线般,城头之上瞬间爆发出更加惨烈的抵抗!
士兵们仿佛忘却了连日的疲惫伤痛,挥动兵刃的手臂灌注了最后的气力,砸下的滚木礌石蕴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箭矢更是泼水般倾泻而下!
每个人都杀红了眼,试图用更加疯狂的抵抗,将那潮水般的北狄人重新压回城下!
然而,守军的拼死抵抗,也刺激了北狄人的凶性,他们的攻势也因此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
后续的北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用血肉之躯消耗着守军本已不多的体力和储备。
最终,在镇北关付出了远比以往更为惨重的代价后,被血色浸透的城头区域上,北狄攻势被暂时击退。
乌尔娜·格根与术律·苏日勒含着不甘,再次跃下城头,消失在混乱军阵之中。
城头上,喘息般的短暂寂静降临,却沉重得让人窒息。
南宫月持剑而立,“流光”剑尖斜指地面,一滴暗红血珠正顺着冰冷剑脊缓缓滑落,悄无声息地渗入脚下浸满血污的砖缝。
他玄黑铁浮屠上又添了许多新的划痕与凹陷,尤其是右臂护臂上那道寸许长的裂痕,在周遭暗沉色调中格外刺眼。
他微微喘息着,胸膛在沉重甲胄下起伏,额际墨色发丝被汗水和溅上的血渍黏在颊边,平添几分狼狈。
连日不休的轮番恶战,钝刀割肉般一点点消磨着他的精力锐气,方才那场双雄夹击,更是让他久违地清晰感受到了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信号。
他抬起没有持剑的左手,拂过右臂护臂上的裂痕边缘。
若有若无的带着阴寒的刺痛麻痹感,隐隐向皮肉深处渗透。
乌尔娜那匕首上……果然淬了毒。
南宫月心下冷然。
所幸铁浮屠防御惊人,并未真正破皮见血,他本身因为一些过往缘由对毒素有一定抗性,这毒素仅凭这点接触,尚不足以致命,但依旧附骨之疽般持续不断的烦扰削弱着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城头。
随处可见倚着垛口剧烈喘息的士兵,许多人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包扎的绷带也早已被血和汗浸透成暗褐色。
医护辅兵正紧张地将重伤者抬下城去,但显然,人手和药品都已开始捉襟见肘。
滚木礌石的储备肉眼可见地减少,连箭矢的补充都不再像最初几日那般充裕。
镇北关的防御,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南宫月缓缓收剑回鞘,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死亡焦灼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疲惫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冷静决绝。
他知道,术律·苏日勒和乌尔娜·格根绝不会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
他们就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方才那险些得手的一击,只会更加刺激他们凶性,下一次进攻,必然会更加凶猛,更加疯狂。
北狄更不计代价的凶烈冲击,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炼狱,或许,就在下一个黎明,甚至,就在下一个时辰。
他挺直了脊梁,玄甲身影在如血残阳下,如永远不会倒塌的旗帜。
南宫月声音依旧稳定,传遍这段城墙:
“抓紧时间休整,救治伤员,补充箭矢。李想,带人把那段被砸坏的垛口用备用砖石堵上!”
“王大力,清点还能动的弟兄!”
“白晔!”
他目光转向正在紧急检修一架守城车的白发身影,
“所有守城车,再检查一遍,尤其是机括和承重轴!”
冷静有序的命令一条条下达,仿佛刚才那场险死还生的恶战从未发生。
但每一个听到命令的士兵,都能从将军那比往日更加冷硬几分的语调中,感受到那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
风,卷着关外的沙尘,呜咽着掠过裹着血腥气城头。
第七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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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日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