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雪夜来访

第62章雪夜来访

众人循声望去,柳暮思已从席后站起,疾步上前,俯身便跪,声音铿然:"但求庄主看在兄长此举尚未酿成大祸的分上,后续责罚,暮思愿代兄长一并承担!"语罢伏地叩首,不顾旁人阻拦。

话音甫落,又是数道身影齐刷刷跪倒,声音整齐如一:"师父!弟子等愿为大师兄一同受责!"

那一声"师父",震动厅堂,满堂静默,连炭火的毕剥声都似停了。

柳朝闻紧抿着唇,微垂着头,缓缓合上双眼。拳指却越攥越紧,一根根指节因血液褪去,竟泛出惨白之色。堂中诸位长老此刻是何神情,他无心去看,只觉堂内沉沉如暮云压顶,喘一口气都要费力。忽而,那沉重的棕木杖终于停了下来。

片刻死寂之后,田夫人——柳朝闻的婶母——轻叹一声,语带劝解:"哎……庄主,朝闻错也认了,罚也挨了,如今又有这许多弟子替他说情,不如……便罢了罢……"话语未尽,似是被柳裕生的目光横扫过来,喉中剩下的半截便咽了下去。

下一刻,庄主冷笑声起,如寒刃出鞘:"朋比为奸,结党营私——柳朝闻,你学得好啊!"他语声稍顿,旋即续道,"适才所犯几条门规,多加三十杖!"

执杖弟子身形一震,迟疑着低声禀道:"庄主……若再加下去,大公子恐伤及根基……"

堂中再度沉入寂静,压得人一口气都提着,落也不敢落。

柳朝闻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如一潭深水。他深吸一口气,勉力支起身子,伏身再拜,语声不高不低,一字一顿:"此事皆因弟子一时昏愦,妄自尊大,致令阖庄蒙羞,诸位蒙难。"顿了顿,咬紧牙关,强忍背后剧痛,继续道:"弟子不求庄主与诸位长老宽恕,只求莫要牵连他人。门法责罚,弟子一人领受,毫无怨尤。"

田夫人忽然掩唇一笑,盈盈而起,声音温婉,语锋却暗藏机锋:"庄主,朝闻随侍你身侧多年,纵然功过参半,少不了几分劳苦。今日之责,若一时难以全受,不妨先记在册上,待他日若再有犯错之举,新旧之罪并罚也未迟呀。"说罢,她侧目向虞夫人,轻声问道,"嫂嫂,你意下如何?"

虞夫人微微蹙眉,淡淡扫了田夫人一眼,道:"庄中事务,本不由我置喙。今日祠堂之上,两名弟子皆是我所出,你叫我说什么?"

田夫人脸色一僵,干笑一声,不再多言。

柳裕生负手而立,沉吟片刻,目光在堂中诸人面上一一扫过,终是叹息一声:"罢了。今日未竟之责,先记在册子上,待他伤势痊愈,再予行刑。"

行刑弟子应声称是。

柳裕生又转首望向柳暮思与堂中跪伏弟子,声音转冷:"至于你们,今日如此大胆,拦阻行刑,莫非嫌我这庄主断事不公?既然你们心怀义气,愿替大师兄担责,那便回去将庄中门规一字不差抄上一百遍,明日此时呈交于我。柳暮思身为首倡,多加一百遍。"

柳暮思等人虽心下惊惧,却不敢再辩,皆齐声应道:"弟子遵命。"

柳朝闻听罢,绷紧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动,缓缓吐出一口气。不想就在此时,身旁已有脚步声起,两双手架起他的双臂,将他缓缓搀扶而起。

背上伤口一经牵动,眼前顿时一阵晕眩,冷汗浸透衣衫,视线漫漫涣散开来。堂中众人神色肃然如故,那些自幼相识的长辈,此刻看在他眼中,竟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轮廓分明,触之却寒凉彻骨。他强撑着身子,朝庄主与母亲艰难躬身行了一礼,嘴唇微动,气力却不济,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柳裕生负手而立,脸色如常,似未见他这一拜,只淡淡吩咐:"将大公子带回房中,着医者好生调治。"

两名弟子忙应了声,搀扶着柳朝闻缓缓退出祠堂。

堂外寒风阵阵,初雪未融,冰寒刺骨,灌入伤口如刀割火灼。他牙关紧咬,冷汗自额头一滴一滴落下,打湿衣襟。恍惚间,柳朝闻只觉自己被两人架着一路抬往后山,走着走着,气力终于撑不住,意识便混混沌沌沉了下去。

迷蒙之中,眼前忽而出现一人——是叶尘,正远远望着自己,眉目温润,唇边含笑,似一块经年暖玉。他心中一颤,下意识便想抬手去拉。然而叶尘的笑容倏尔淡了,他转过身去,一手挟着林蓁蓁,踏雪而行,头也不回。衣袂随风一扬,转瞬便没入漫天白茫之中。柳朝闻伸出的手缓缓悬在半空,指节泛白,一点一点攥紧,却什么也没有抓住——只抓住了一阵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啊——"

背上一道剧烈刺痛骤然将他涣散的意识生生拽回。眼睛猛地睁开,瞳孔紧缩,额上冷汗顷刻如雨。

这才想起身处何处。衣衫早已被剪刀裁得七零八落,唯有脊背一处,凝血将布料死死粘在皮肉之上。方才郎中剥离衣衫,才惊出他这一声闷哼。

郎中见他醒转,不由叹道:"哎哟,大公子,你竟醒过来了。且忍一忍,这衣裳血水凝固,剥下来只怕要疼上一疼,老夫尽量轻些手脚便是。"

话声未落,一旁已有人影上前,正是柳暮思。他弯腰拾起桌上干净布帕卷了几圈,无声搁在柳朝闻唇边:"阿兄,忍着些。长痛不如短痛,我替你按住,你莫乱动。"

柳朝闻眉头微蹙,却未作声,乖乖咬住了布帕。柳暮思伸手稳稳按住他肩背,郎中见状手下便加了几分力道,骤然揭开那凝血之衣。

那一瞬,仿佛背上皮肉生生被人扯开,潮水般的疼痛铺天盖地涌来,柳朝闻额上青筋暴起,牙关死死咬住布帕,齿间传出一声令人发怵的摩擦声。身子下意识挣扎,又被柳暮思牢牢按住,两手无处抓挠,只得死死扼住窗栏,指节用力之处,木纹都快叫他掰出裂缝来。

好在郎中与柳暮思动作俱快,不出片刻,那撕裂之感终于稍稍缓了下来,仍旧火辣灼痛,却渐入可承受之境。

柳朝闻这才缓缓吐出口中布帕,有气无力地瞥了柳暮思一眼,轻声道:"胡闹。擅自来此,不怕庄主再罚你么?"

柳暮思撇嘴,没好气道:"伤成这样下不了床的人,倒还有心思担心别人。"嘴上如此说,眼神却时不时往柳朝闻背后伤处瞟去,面色微凝,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此时郎中已为柳朝闻上好了伤药,叹道:"大公子腿上旧伤亦已崩裂,我这边药膏不足,待去去便回。"

郎中去后,柳朝闻挣扎着撑起身子,目光凝重了许多,低声道:"暮思,你既然来了,倒有一件事须你尽快去办。"

柳暮思皱眉:"适才还怕我受罚,如今便不怕了?"虽如此说着,手中已将带来的数瓶药膏一一取出置于柳朝闻眼前,一板一眼道:"此瓶止血生肌,此瓶活血通脉,这瓶补气固神。一会郎中回来,想来这几味不输他所开的药方。"

柳朝闻瞧他这副一本正经的神气,身上疼痛依旧,心头却蓦然泛起一阵暖意,不觉勉力扯了扯唇角,声音轻了些许:"如今我这境地,还怕再多挨几棍么?虱子多了不痒,你也莫非还会怕?"

柳暮思闻言微微一笑,随即听他神色重新凝沉下来:"今日祠堂之上,庄主与母亲未曾提及思柔馆之事,想来已被按下去了。但有人欲借此事加害于我,定不会就此罢手。你尽快下山去一趟广阳城,务必细细查清楚——那名叫念奴娇的女子,究竟何许人也。"

柳暮思眉头紧锁:"阿兄怀疑背后另有蹊跷?"

"我从未见过那女子,却传言我与她甚为亲密,定是有人冒我身份与她来往。若仅仅想败坏我清誉,未免小题大做。"柳朝闻压低了声音,"我料定背后另有阴谋。你仔细打探:半年之内,有无身份特殊或行迹诡异之人频繁进出思柔馆?若查不到,便细查广阳城中形迹可疑之人——"他顿了顿,"尤其留意从北地来的。"

柳暮思心中一凛,颔首道:"阿兄放心,此事交给我便是。"

柳朝闻轻吐一口气,正欲再说什么,背上伤口却又是一阵灼痛袭来,面色骤然一白,身子不自觉微微一颤,忙又咬紧牙关。

——

九月秋浓,天高气寒。幽州虽未入冬,山岭间早覆薄雪,檐角垂冰,风过如刀。长空无云,墨色天幕之下,群峰尽披素裳,惟有一轮皓月孤悬,清辉映在积雪上,泛出幽幽冷光。

柳朝闻负手立于窗前。背上旧伤已渐脱痂生新,偶有隐痛,却可平卧——皆因柳暮思送来那几味药膏,药性温和而劲道,方得如此之快。

窗外雪光盈目,他缓缓推开木窗,寒风裹着雪屑扑面而来,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冽气息。仰首望那一轮圆月,须臾,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笛,笛身温润,正是叶尘所赠。指尖在笛上摩挲片刻,神色微怔,终是送至唇边,吹出一支小调。笛声在雪夜里愈显清越悠长,顺风飘出,似要越过重重山岭,往什么地方去。

然而笛声掩不住——那是渐近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细碎作响,急而不乱,隐隐带着几分火气。

柳朝闻垂眸继续吹着,待那人走到月光照得到的地方,才缓缓收声。

来人一袭紫衣,斗篷沾雪,腰垂铜铃软鞭,双眸在月色雪光映照下分外凌厉,正是燕聚宝。

柳朝闻剑眉微扬,语气温和:"燕姑娘……"

燕聚宝满面怒容,截断了他的话:"旁人那般诬陷于你,你便这样认了?"

柳朝闻尚未分辨她所指何事,燕聚宝已逼近两步,冷笑道:"剑门山那档子事做的是好意,回了家反要挨打——是非黑白颠倒至此,亏你还忍得住!"

柳朝闻正欲答话,忽然瞥见院门口一道人影朝里探了探头,却又缩了回去,迟迟不肯进来。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转眸望向门口,淡淡道:"躲在背后编排师父的胆气,方才哪里去了?"

那人影这才慢吞吞挪进院来,正是程昱。他脚步虚浮,神色有几分讪然,低声嘟囔道:"我也没说错啊……师父不分青红皂白就安你罪名,师兄你为何不辩?白挨了那顿打,还累得我们抄门规……"说到末了,声音越来越小,到底没敢说得太理直气壮。

柳朝闻叹息一声,转向燕聚宝,道:"燕姑娘莫听他胡说,他素来道听途说惯了。当日情形复杂……"

燕聚宝冷哼一声:"剑门山我又不是没去,我怎会不知?你父亲那般待你,你还替他遮掩,当真是——"她顿了顿,最终还是把后半句截了回去,"活该被打!"

程昱忙伸手扯了扯她袖子,压低声音道:"你别乱说,我师兄不是那意思。"燕聚宝回眸瞪了他一眼,没再出声,却仍是一副不服气的模样,铜铃在腰间轻轻晃了一晃。

柳朝闻已从二人神态之间瞧出几分异样,剑眉微挑,目中隐有玩味之色,却终究按下不提,顺势将话头带开,道:"燕姑娘此番能抽空前来,想必剑门山之事已是尘埃落定了?"

燕聚宝这才正色:"我来是寻你说一件要紧事——你可有一个堂弟,名唤柳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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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
连载中青淮Yara /